《玉庭春》第104章 遺書(2)

作者:蘭渚客·4個月前

此刻,她正獨自坐在丹楓館院中的藤椅上,寂寂秋風穿院而過,吹得她素白的衣袂微微翻飛。

她靜靜凝望著面前那棵光禿禿的楓樹,不知在想些什麼。

院中落葉早已被下人清掃乾淨,只剩下青磚地面上深深淺淺的水漬,是昨夜秋雨留下的痕跡。

這時,一個侍女從院外匆匆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到她面前。

“少夫人,這是在大公子的書房中發現的。”

喬漪微微一怔,從無邊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目光落於那方素色的信封之上。

“寄喬氏夫人書”幾個字落入眼中,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端正工整,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是沈宣的手筆。

世人常言字如其人,沈宣的字素來端方規矩,四平八穩,一如他在世人心中的模樣,溫潤君子,坦蕩端良。

可如今再看這工整的字跡,她卻只覺得格外諷刺。

喬漪伸手接過那信,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說不清是恨,是怨,是哀慟,還是悲涼。

良久,她才抬手緩緩拆開信封,將薄薄的信紙平鋪展開,目光落於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之上,一字一句,靜靜閱覽。

信箋開篇,沈宣坦言自己生性懦弱、不堪成事,全然無法承受和離帶來的種種後果,思來想去,認為唯有一死,方可解此困局。

“吾知此舉卑劣,不敢求卿寬宥,惟願以死自贖,稍補前愆。”

喬漪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視線卻未曾停頓,繼續默然往下讀去。

下文筆墨婉轉,回首細數二人成婚八年來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日子。

“卿天資卓絕,遠勝於吾,吾每與卿談文論史,閒話詩書,未嘗不中心慚怍,自愧弗如。然吾器識淺陋,既得佳偶,不知惜福,反因卿之才德,自生慚怯,以至疏離日甚,終至今日之地……”

“吾少時行事乖戾,素非良善,徒以宗族之期,父母之望,不得不強自矯飾,勉效君子,乃至卿前,亦不敢稍有鬆懈,日復一日,心力俱疲,實難再支,是以決意赴死,此乃吾之自取,非卿之過。”

“吾薄倖無德,平生負人良多,不孝於親,不賢於妻,不慈於幼,死不足惜,惟有一事相托:周氏無辜,腹中稚子亦無辜,望卿念八載伉儷之情,勸慰高堂,善待周氏,不求名分,亦毋須入府,但求衣食無憂,終身有托,吾在九泉之下,亦感卿之恩德。”

末頁最後,是寥寥數語的叮囑,字句平淡,卻是沈宣作為丈夫,對妻子最後的牽掛。

“……時序漸寒,卿新誕稚子,務宜珍重,隨時添衣,善自頤養,罪夫沈宣頓首。”

喬漪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落款上,久久不曾移開。

秋風穿院而過,枝頭殘存的最後一片楓紅枯葉,終於掙脫枝椏,悠悠旋落,恰好落在她手中的信紙之上,將最後幾行字遮去了大半。

喬漪靜坐良久,方才抬手,輕輕拈起那片葉子,置於自己膝上。

恰在這時,身後遊廊內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褚玉自遊廊轉角處緩步走出,見喬漪獨自坐於院中,手中捧著一頁薄紙,便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緩緩走到她身旁,輕聲問道:“表嫂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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