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在沙發上坐下。背挺直,但肩膀不僵,坐姿端正但沒有刻意表現。接過林遠山遞來的茶,雙手接了,道了聲謝,然後就沒有多餘的話了。
林遠山給他添了兩次茶。他每次都道謝,但不說“叔叔您別忙了”,也不說“我自己來”。問他什麼,他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消防隊的事、家裡的情況、父母的身體,一問一答,簡潔得像在填表。
林遠山心裡有點沒底。這年輕人太冷了。不是不禮貌,是骨子裡就疏淡,像一塊沒化開的冰。他女兒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會覺得悶嗎?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林芝安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正低頭剝一個橘子。她剝橘子的手法很笨,橘子皮斷成了好幾截。周述正在回答林遠山的一個問題——關於消防隊的出警頻率——話說了一半,餘光掃到她手裡的橘子,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伸手幫她剝,但停住了。他沒有中斷回答,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收回去了半寸,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如果不是林遠山正好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後來林芝安終於剝完了那個橘子,掰了一半遞給周述。周述接過去,沒吃,放在手邊。過了兩分鐘,等林遠山起身去廚房加水的時候,他才拿起那半橘子吃了。吃的時候,林遠山從廚房的玻璃反光裡看到,他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浮起來了一瞬。
林遠山微皺的眉目緩緩舒展開,忽然明白。
這個年輕人不是冷。他只是在別人面前收著。
“老林,來端菜。”宋敏在廚房裡喊。
林遠山應了一聲,端著茶壺走進去。宋敏正往湯裡撒蔥花,頭也不回地壓低聲音:“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別裝糊塗。”宋敏回頭瞥了他一眼,“我跟你說,我剛才從廚房看了兩眼,這孩子坐那兒半天,後背沒往沙發靠過。不是緊張,是教養。”
林遠山沒說話,把茶壺放在臺面上。
“還有,”宋敏放下湯勺,聲音壓得更低,“芝安剝橘子的時候,他那手動了又收回去,想幫忙又怕越界。這種人現在少。”
“你炒菜的時候還有空看這個?”
“廚房玻璃反光,正好對著沙發。”宋敏理直氣壯,“你以為我這麼多年美術老師白當的?觀察人是基本功。”
林遠山端起湯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茶泡濃了。他喝了三杯,一句沒吭。”
宋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吃飯的時候,宋敏把周述安排在林芝安旁邊。桌上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糖醋魚、涼拌木耳,外加一鍋玉米排骨湯。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擺盤也講究。
“小周,嚐嚐這個魚。”宋敏把糖醋魚往周述那邊推了推,“不知道你口味,沒放太甜。”
周述夾了一塊,吃完之後說:“很好吃。”
就三個字。但他說的時候看了宋敏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是穩的,沒有刻意堆笑,也沒有低頭躲開。
宋敏做了大半輩子老師,見過太多年輕人——有嘴甜的,有緊張的,有故作老成的。但周述不屬於任何一類。他就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問一句答一句,不搶話,不冷場,吃菜的時候不挑不揀,每一道菜都夾了,連最不起眼的涼拌木耳都吃了好幾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