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鑽出來的是一隻半透明的小鬼魂,穿著一件袖口寬大的清朝官服樣式壽衣,頭上還頂著頂圓帽,帽簷下那張慘白的小臉皺成一團,揪著茅山明的衣領小聲嘀咕:“明叔,我剛才都說了別去那家酒樓,那掌櫃兇得很。”
後鑽出來的那隻更小一些,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清朝官服樣式壽衣,袖子長得拖到了手背,揉著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問:“怎麼了明叔,是不是又被人追了?”
兩隻小鬼魂飄在茅山明身前,半透明的身體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幽光。
石小堅看著它們,目光在它們身上那兩件半舊的壽衣上停了一下,開口問茅山明:“這兩隻小鬼是怎麼回事?”
茅山明撓了撓頭:“大概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是在亂葬崗遇見它們的,那時它們己經死了很久了,無處可歸,死的時候年齡又小不懂事,經常被其他鬼欺負,我就讓它們跟著我了……”
阿福從石小堅左肩上探出身子,小聲的和石小堅說:“主人,它們身上沒有怨氣,也沒有戾氣,只有一種很乾淨的、被某種力量保護得很好的溫和氣息,是沒有害過人的鬼。”
阿星也把小法杖舉著點著頭:“這兩個小傢伙挺可愛的,一看就不是壞鬼。”
石小堅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她見過很多鬼魂,有怨氣沖天的冤魂,有執念深重的厲鬼,有被人用邪術操控的傀儡。
但眼前這兩隻小鬼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它們更像是被保護得很好的孩子,雖然己經死了,但也沒有受到太多陰間之苦。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能說長期與它們朝夕相處的人是真心對待它們的。
她蹲下來平視著大寶問:“你們還記得生前是怎麼死的嗎?”
大寶怯生生地說:“我和弟弟是逃荒的時候餓死的,死後剛有意識就遇到了明叔,明叔收養了我們,我們就跟著他到處流浪……但是我們裝鬼嚇人只是想賺點吃飯的錢,從來沒害過人!”
石小堅又問茅山明:“你養了他們多久了?”
大寶在旁邊思考了半:“有好七八年了,我們從記事起就跟著明叔了。”
石小堅站起來看向茅山明。
茅山明己經被她問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索性把懷裡的符紙和鈴鐺往地上一擱,把怎麼在亂葬崗遇見大寶小寶、怎麼幫它們穩住魂體、怎麼帶著它們走南闖北的事全部交代了個乾淨。
“貧道確實沒本事,術法學了個半吊子,畫符能畫歪,搖鈴能搖斷鈴芯,正經道士該會的貧道一樣都拿不出手。”
茅山明耷拉著腦袋,聲音越說越低,“但大小寶跟著貧道這麼多年,貧道從來沒拿它們當過工具。它們就是貧道的家人。”
石小堅低頭看了看大寶小寶,又看了看茅山明,她輕輕拍了拍茅山明的肩膀:“騙錢的事下不為例,而且不要打著茅山的名號。”
說完轉身朝鎮公所方向走去。
茅山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把地上的符紙鈴鐺一股腦塞進懷裡,大寶小寶化作兩縷輕煙鑽回他袖中。
一路上石小堅沒有再說話。
她在想千鶴師叔一定也見過茅山明,也一定認出了他身上的劍氣殘留,更一定看穿了大寶小寶的存在。
他為什麼沒有拔劍?
千鶴道長的劍在茅山是最快的,他若要收這兩個小鬼,茅山明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但他只在茅山明的衣襟上留了一道淺痕就走了。
這道淺痕不是因為他的劍不夠快,而是因為他的劍夠快,所以能精準到只劃破衣服不傷皮肉。
他在給茅山明一個警告,也在給他一個機會。
而這個機會的根源,大概和她此刻心裡的判斷是同一個:能把兩隻孤魂野鬼養得這麼幹淨的人,道心再歪也歪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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