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推開了祠堂大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消散。一股混著黴味的檀香氣從門後湧出來,沉甸甸地壓在人的鼻腔裡。
院子裡光線很暗,明明已經是早晨,但天空的雲層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來一層灰濛濛的薄光。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口黑漆棺木,棺蓋緊閉。棺前是香案,香案上供著馬老爺的牌位,牌位前頭是一碟已經幹了的供果。三隻空了的瓷碗。一盞長明燈。
燈油快見底了,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在微風中搖晃著,隨時都可能滅。
石小堅站在石堅身後,半步沒有多走。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守在棺木旁邊的馬家親戚,發現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單純的悲傷。有幾個女眷的眼睛不自覺地往棺材上瞟,又飛快地移開,像是怕看見什麼東西。幾個年輕漢子靠牆站著,下巴繃得緊緊的,手裡的香攥得指節發白。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跟九叔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石小堅只隱約聽見“昨晚又響了”“敲了四下”“沒人敢進去看”幾個短句。
九叔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對秋生和文才說:“擺供桌。糯米鋪在棺木四角,不要漏了位置。”秋生和文才應了一聲,一個抱糯米袋,一個搬供桌,開始忙活起來。
石小堅站在石堅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握著短杖,杖柄的觸感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她把目光從石獅子的裂痕上收回來,投向祠堂深處。正殿裡供著馬家歷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排了四五排。偏殿堆了些雜物,有舊的紙紮用品和幾口落了灰的木箱。角落裡還擺著一排舊的紙人,白紙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扎眼。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紙人們微微晃了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石小堅把目光從紙人身上移開,盯住了院子中間那口黑漆棺木。
棺木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棺蓋緊閉,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她體內的真氣在輕微地自行流轉,不是她主動催動的,而是被外界某種東西觸發出來的本能反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短杖,杖身上最低處那道符紋正在隱隱發亮,杖柄感受到了什麼。
雷擊木天生能感應陰邪之氣,越是兇的東西,符紋亮得越快。
石少堅注意到她杖上的變化,低聲問:“有東西?”
“不確定。”石小堅壓低聲音,“杖自己在亮。”
石少堅把手按上了桃木劍的劍柄。
“你們兩個。”石堅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回頭。石小堅和石少堅同時站直了身體。“站遠一點。”
石小堅沒有多問,拉著石少堅往後退出幾步,退到了廊簷下。九叔也放下了手裡的供香,回頭看了秋生和文才一眼。秋生正搬著供桌往香案前走,供桌是梨花木的,又寬又厚,少說也有百來斤。秋生搬前面,文才搬後面,兩個人哼哧哼哧地抬起來,一步三晃地往香案前面挪。
“小心點,別踩著糯米。”九叔提醒了一句。
秋生剛想說“師父您放心”,腳底下就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那是一袋糯米。
九叔提前準備好的,用來鋪在棺木周圍防屍變的,剛才被文才隨手擱在了供桌旁邊。秋生一腳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一栽。供桌的前半截猛地往下沉,桌腿磕在青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後半截被文才死死抓著不放,供桌在半空中歪成了一個古怪的角度,桌上的香爐。燭臺。供碗嘩啦一聲全滑到了地上。香爐碎了,香灰揚起來,在空中炸成一團灰色的霧。文才在灰霧裡喊了一聲:“你那邊怎麼了?”話沒說完自己也踩到了糯米,兩個人連人帶桌摔成了一堆。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小堅站在廊簷下,看著秋生從糯米堆裡掙扎著抬起頭來。他頭髮上。衣領裡。袖口裡全是白花花的糯米粒,額頭上還沾著一小撮香灰,整個人像一隻在麵缸裡打了個滾的貓。文才趴在他旁邊,姿勢更難看了些,一條腿架在翻倒的供桌上,褲腿被糯米袋的麻繩勾破了,露出一小截小腿肚。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馬家的幾個年輕漢子率先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地轉過了身。女眷們也不哭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穿著道袍的少年在一地糯米和香灰中間撲騰。
九叔絕望的閉了一下眼睛。
石堅站在香案旁邊,雙手負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看完這一幕。等到秋生和文才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他才開口。
“師弟,你這倆徒弟,越來越有出息了。”
九叔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把翻倒的供桌單手扶正,那張百來斤的梨花木桌子在他手裡像一塊門板那麼輕。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秋生和文才,秋生正在拍頭髮上的糯米,拍到一半被九叔盯得動作僵住,手還舉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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