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祠堂過夜秋生和文才撿糯米撿到天黑。
九叔倒是沒有罰他們撿那麼久，是他們撿到一半又出了岔子。秋生把混了灰土的糯米和乾淨的糯米裝錯了袋子，文才拎著袋子去倒的時候被九叔一眼認出袋子裡裝的不是髒米。九叔讓他們把兩袋剩下的米儘量分開，一粒一粒地分。
兩個人蹲在廊簷下分到傍晚，分到眼睛發花，秋生舉著一粒糯米對著長明燈看了半天，說“我覺得這粒是乾淨的”，文才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你手裡那粒是我剛才從地上撿的”，秋生沉默了片刻，把那粒米丟進了髒米袋裡。
石小堅在祠堂裡待了一整天。她倒是想幫忙，但石堅不讓她碰棺木，小孩碰棺材在茅山的規矩裡是大忌。她只能在廊簷下看著父親和九叔圍著棺木忙活。
石堅在棺材四角各貼了一道鎮屍符，九叔用硃砂在棺蓋上畫了一圈封印。兩個人忙了一整個下午，配合默契得像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石小堅看了一會兒，心想這倆人年輕的時候一定經常一起幹活，可惜現在一個在雷公嶺一個在任家鎮，一年也見不了幾回。
傍晚的時候，九叔讓秋生和文才先回二叔公鋪子，把法事要用的香燭紙錢提前準備好。石堅也讓石少堅跟著回去，明天法事需要人手，石少堅是幾個小的裡面最靠譜的一個。石少堅臨走前蹲在石小堅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她手裡。
“晚飯，朱大哥做的肉包子，我來之前揣的，還熱著。”
石小堅接過來，油紙包確實還溫溫熱。她開啟一角，肉香混著蔥花的味道竄出來，肚子立刻叫了一聲。她抬頭看石少堅：“哥，你吃了沒？”
“吃了。”石少堅站起來，拍了拍她腦袋，“跟緊爹，別亂跑。”
“我從來不亂跑。”
石少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這話自己信嗎”，然後轉身跟著秋生和文才走了。
秋生在門口等他的時候還故意站得老遠，兩個人之間隔了整整一個門框的距離。文才站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撓了撓頭。
人都走了以後，祠堂安靜下來。
馬家的親戚們也散了，只留了一個守靈的老僕人，縮在偏殿角落裡打盹。長明燈的燈油被九叔添滿了，火苗燒得比白天旺了些，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把香案上馬老爺的牌位照得一明一暗。棺木安安靜靜地停在院子中央，四角的鎮屍符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光。
石小堅坐在廊簷下的小馬紮上，把石少堅給她的肉包子吃了。包子皮有點硬了，但餡還是香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偶爾抬頭看看院子裡的棺材。石堅在香案旁邊整理法事要用的法器，九叔在棺材前面蹲著檢查封印。
兩個大人都在忙，沒空管她。
她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正殿角落裡那排舊紙人。白天她沒來得及細看，現在院子裡只剩下一盞長明燈，光線昏暗，那些紙人反而比白天更顯眼了。白紙糊的臉在暗處發著幽幽的微光，硃砂畫的五官模糊成一團團暗紅色的影子。塌了半邊臉的那個金童面朝她的方向，風吹過來的時候，它的紙衣裳會輕輕晃動，像是活人在呼吸。
石小堅看了它一會兒，把手伸進包袱裡，摸到了自己帶來的那個金童紙人。
那是下午在二叔公鋪子裡，臨走時二叔公隨手遞給她的。一個小小的金童，巴掌高，白紙糊的臉，硃砂畫的眼睛彎彎的，看起來笑眯眯的，不像祠堂裡那些舊紙人那麼滲人。二叔公說這是做廢了的樣品，比例不太對，扔了可惜，讓她先拿去玩她就塞進了包袱裡。
她把小紙人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
“你也是金童，”她小聲說，“祠堂裡那個也是金童，你比他好看多了。”
小紙人笑眯眯地看著她不說話，石小堅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腦袋，紙糊的腦袋輕輕晃了晃。
廊簷那頭傳來腳步聲，石小堅抬頭看見石堅和九叔正往這邊走。九叔邊走邊解下腰間的銅錢劍擱在香案上，石堅把桃木劍靠牆放好又朝她招了招手。
“今晚我們守靈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你去偏殿睡那邊有張木板床。”
石小堅把小紙人揣進懷裡，從小馬紮上站起來。她確實困了，今天一整天都在祠堂裡待著，雖然沒幹什麼體力活，但光是看著父親和九叔忙活就已經夠累的了。
她走到偏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棺材。月光照在棺蓋上，九叔畫的硃砂封印在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血痕。
“爹，今晚不會有殭屍吧？”
“有殭屍我第一個叫你。”石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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