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來是紙人作怪法事定在辰時三刻。
天還沒亮，石小堅就被院子裡的腳步聲吵醒了。她從偏殿的木板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往窗外看。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院子裡的長明燈還亮著，石堅和九叔已經在棺木前頭忙開了。她爹正往香案上鋪黃紙，九叔蹲在棺材旁邊檢查昨天畫的硃砂封印。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說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石小堅把小紙人從枕頭邊拿起來，端端正正地擱在床頭的矮几上。“你在這兒等我，”她小聲說，“今天有法事，不能帶你出去，等忙完了我再來接你。”小紙人笑眯眯地看著她，硃砂畫的眼睛彎成兩道小紅弧。石小堅伸手戳了戳它的腦袋，這小東西挺可愛的跟前世流行的拉布布一樣。前世在孤兒院沒有屬於自己的玩具娃娃，長大後為了學業又沒空再玩，這個紙人金童倒也算正經意義上的第一個完全屬於她的娃娃玩具。想到這裡沒有再賴床，石小堅麻利的跳下床套上外衣，把短杖別在腰間，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了些人氣。馬家的親戚陸續到了，還是昨天那批人，女眷們擠在廊簷下，幾個年輕漢子靠牆站著。管家在香案旁邊搓著手跟九叔說話，問他法事要多久。需不需要人幫忙。燒紙錢的時辰有沒有講究。九叔一一答了，語氣不緊不慢。
秋生和文才是跟著石少堅一起到的。石少堅手裡拎著兩個竹籃，一籃是香燭紙錢，一籃是二叔公鋪子裡帶過來的供果。他把籃子擱在香案旁邊，然後走到石小堅跟前，低頭看了看她的臉。
“昨晚睡好了沒？”
“睡好了。”石小堅說。她沒提半夜聽到的那個聲音，指甲劃過紙面的聲音，因為很輕很細，只在安靜到極致的時候才能聽見。況且爹爹和九叔都在，昨晚也沒發生什麼。估計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風吹的，說出來只會讓哥哥白擔心。
石少堅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她手裡。石小堅開啟一看，是兩個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她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含糊地說了聲“好吃好吃”。
辰時三刻，法事正式開始。
九叔和石堅並排站在供桌前，九叔換了一件乾淨的道袍，銅錢劍握在右手，劍身上的銅錢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石堅左手掐雷訣，右手握著桃木劍，腰間的銅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盪。兩位大師同時起勢，銅錢劍和桃木劍在空中劃出兩道弧光，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九叔口誦渡亡咒，聲音沉厚有力，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節拍上。石堅的桃木劍虛空一點，一道真氣從劍尖送出，供桌上的三炷香同時燃起，青煙筆直地升上半空。
石小堅站在廊簷下，看得入神。她見過父親練功，見過父親畫符，但從來沒見過父親做法事，要知道做給活人看的法事跟練功是完全不一樣。練功是收著的，法事是放開的，每一道符咒都要做得夠大夠穩夠分明，讓在場的活人和亡者都看清楚。石堅的雷訣在空中炸開的時候，指尖爆出一團金燦燦的光，圍觀的馬家親戚齊齊往後退了一步，有個年輕媳婦脫口說了句“神仙真人啊！”。
石小堅把沒吃完的饅頭塞進包袱裡，擦了擦手，正要把短杖抽出來演練一下父親剛才的動作，就聽見旁邊傳來了雜亂的聲音。
三清鈴聲，但節奏完全不對。
按理說應該跟著渡亡咒的節拍走，一下一下。可此刻傳出來的鈴聲快一下慢一下，中間還夾著一次斷了一拍。
石小堅扭頭一看，文才坐在香案側面，手裡攥著三清銅鈴，腦袋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大半，嘴巴微張，銅鈴從手指縫裡慢慢滑出去，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了供桌底下。
秋生趕緊彎腰去撿，他趴在青磚地上手伸進供桌下面摸索，屁股撅得老高。他摸到了鈴鐺的三叉劍，揪著往外拽，可銅鈴卡在了供桌腿和香爐底座之間的縫隙裡。秋生用力一拽，三清鈴出來了，但香爐底座也被他帶翻了。
香爐晃了兩下，裡面的香灰潑出來灑了半張供桌，一根正在燃燒的香被灰埋住，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文才被煙嗆醒了，打了個噴嚏，從椅子上彈起來，膝蓋撞在供桌腿上，供桌又晃了一下。這回輪到燭臺倒了，兩根白蠟燭從桌沿滾下去，一根砸在秋生背上，一根滾到了九叔腳邊。
九叔的度亡咒唸到一半，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蠟燭。
石堅也停了下來，他轉過頭看向秋生和文才。院子裡安靜了大概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石堅哼了一聲，那道哼聲不大不小，剛好讓九叔聽見。
他把桃木劍往香案上輕輕一擱，抬手掐了個雷訣，不過只是一道用來彈灰的小巧雷光。雷光從他指尖跳出去，穩穩地落在香爐邊緣，把傾倒的香爐扶正了，把灑出來的香灰彈開了。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雷光在他指尖像一條活的小蛇，聽話得不可思議。
院子裡的馬家親戚們又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這回連那幾個靠牆的年輕漢子都把眼睛瞪圓了。
石少堅走上前把香燭都重新點了上去，青煙重新升起來，供桌恢復了原狀。石堅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對九叔說了句：“繼續。”
從頭到尾他就說了這兩個字。九叔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銅錢劍，度亡咒從頭念起。
石小堅站在廊簷下，把法杖杵在柱子上當支點拄著，看著秋生和文才手忙腳亂地，一個在擦香灰一個在揉膝蓋。她在心裡默默地同情了九叔一瞬，這倆小子太不靠譜了。
法事結束後，馬家的親戚們陸續散了。管家跟九叔道了謝，說明天會派人來送酬金。九叔擺擺手說酬金不急，讓他們先把祠堂裡的舊物清理一下。尤其是正殿角落裡那排舊紙人，年頭太久陰氣重，最好一併燒掉。管家連連點頭，說明天就辦。
眾人收拾了法器準備離開。石小堅跑到偏殿把小紙人揣進懷裡，然後跟著石堅出了祠堂大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黑漆棺木安靜地停在原處，香案上的三炷香已經燒到了底，最後幾縷青煙在晨風裡散得乾乾淨淨。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角落裡那排舊紙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回到二叔公鋪子已經是午後。朱大腸提前收了鋪子門口的紙紮，騰出地方來迎眾人。他手腳勤快，早就燒好了一大壺熱水，桌上擺了洗乾淨的茶碗。秋生和文才一進門就癱在竹椅上，一個揉膝蓋一個揉後背，朱大腸端著茶壺路過，笑呵呵地說了句“年輕人身體不行啊”，被秋生白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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