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事處理完之後，石堅和九叔沒有立刻動身回任家鎮。
那個塌了半邊臉的舊紙人被管家當眾燒掉了，就在祠堂後面的空地上，澆了半勺桐油，一把火點著，火苗子竄起來的時候紙人的竹篾骨架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火裡掙扎。
燒到最後，紙人那半張完好的臉在火焰裡捲起來，硃砂畫的眼睛被火舌舔成了焦黑色，然後整顆腦袋塌下去，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紙灰。管家拿著掃帚把灰燼掃成一堆，又按九叔的吩咐在灰堆上灑了一圈糯米，才算完事。
但九叔還是不放心，這種年頭久的老紙人，沾了幾十年的香火和念想，燒掉固然是斷了根源，可殘留在祠堂裡的陰氣不會那麼快散乾淨。
他讓秋生和文才把祠堂裡所有的窗戶都開啟，又在大門門楣上貼了一道鎮宅符，叮囑管家七天之內不許在祠堂裡點香燭，陰氣散了再點香火，才不會把不乾淨的東西再引回來。
石堅也沒閒著，他繞著祠堂外牆走了一圈，在四個牆角各埋了一道引雷符。
石小堅跟在他身後，看他蹲在牆角挖坑埋符，忍不住問了一句：“爹，紙人都燒了，怎麼還埋符？”
石堅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說：“丫頭，要記住。做事莫做半，除惡不留患。”
石小堅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覺得這是她爹今天說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話。
到了第二天傍晚，九叔又去了一趟祠堂。這一回他沒帶秋生文才，只叫了石堅同行。兩個人在祠堂裡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九叔的臉色比進去時鬆快了不少。
石小堅在鋪子門口蹲著等他們回來，看見九叔對二叔公說了句“陰氣散乾淨了”，二叔公的柺杖在地上敲了兩下，說了聲“好”。
事情到此，算是了結了。
九叔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啟程回任家鎮。可二叔公說：“急什麼，好不容易來了馬家鎮多歇一天，大腸做的爆炒雞你還沒吃過呢！”
九叔推辭了兩句，朱大腸已經從灶房裡探出腦袋喊了一聲“明早我去買雞”。
九叔看了看秋生和文才，這倆人聽見爆炒雞三個字眼睛都直了，蹲在廊簷下嚥口水的聲音大得像是院子裡養了兩隻蛤蟆，最後只好點了點頭。
結果第二天早上，雞子還沒買回來，馬家鎮的氣氛先變了。
石小堅正蹲在鋪子門口用法杖瞄屋簷上蹲著的一隻麻雀，打算試試拐彎雷的新口訣。她屏住呼吸，杖頭的符紋剛剛亮起來，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騾馬嘶鳴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咯吱聲。還有人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從鎮子外面的官道上由遠及近地湧過來。那隻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了，石小堅的雷打了個空，劈在屋簷上，把一片瓦劈成了兩半。
她顧不上瓦片的事，把法杖一收，探頭往街口張望。街上已經站了不少鎮民，都伸長了脖子往同一個方向看，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人把手攏在嘴邊喊“出什麼事了”。
石少堅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把妹妹往街簷下帶了半步。秋生和文才也從院子裡竄了出來，秋生後腦勺上的碎髮翹得像雞尾巴，文才衣領還粘著一片口水乾透了的白印子。
“怎麼了怎麼了？有殭屍嗎？”秋生擠到最前面，踮著腳往街口看。
“你見過殭屍坐騾車的？”石小堅白了他一眼。
來的不是什麼殭屍，是一支送葬的隊伍。
先出現的是兩面引魂幡，幡旗在秋風裡一揚一落的，上面的墨字被風吹得看不太清楚，勉強能認出“馬”字。引魂幡後面跟著四個扛夫，肩上抬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嶄新，漆面在太陽底下亮得反光。
扛夫一個個低著頭走得很吃力，額頭上全是汗，看樣子這口棺材不輕。棺材後面跟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女人，年紀不大，但肚子高高隆起，少說也有七八個月的身孕。
她扶著棺材一路哭天搶地，哭聲又尖又長，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反覆鋸在人的耳朵上。
女人身後是一個身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瘦長臉，三綹鼠須，眼神陰惻惻的，手裡拿著一串念珠邊走邊捻，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