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布鞋的鞋頭已經磨破了,左腳的大拇指從破洞裡探出來,動了兩下。
林九嘆了口氣,他發現自己今天嘆氣的次數特別多。
“去把院子裡的糯米收了,被殭屍踩過的糯米不能用了,分出來燒掉,沒被踩過的重新裝壇。然後去灶房燒熱水,傷口該洗的洗,該上藥的上藥,今晚不練功了。”
秋生和文才如蒙大赦,幾乎是跑著衝向院角的糯米罈子。文才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石桌上抄起自己的破褲腿碎片,這才又追上去。
林九看著兩個徒弟的背影,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石堅一直站在院子裡,抱著閨女,沒有坐。回茅山太遠了,閨女和兒子的手都受了傷,就決定在義莊借宿一晚,現在他在等林九安排住處。
石少堅站在父親身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乾淨布,正低著頭重新包紮自己右手的傷口。他拆開之前那個歪歪扭扭的死疙瘩,用牙齒咬著布條的一端,另一端用左手纏。纏了兩圈,布條鬆了,他重新來過,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少堅。”石堅忽然開口。
石少堅抬起頭。
“去灶房,先把傷口洗乾淨再包。”
石少堅愣了一下,父親平時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怪不適應的。
“是......是,爹。”石少堅放下手裡的布條,朝灶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懷裡的妹妹。妹妹還在睡,睡得很香,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正順著石堅的肩頭往下淌。
石堅感覺到了肩頭的溼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任由閨女的口水繼續淌。
林九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幕。
他跟石堅做師兄弟快三十年了,石堅是什麼脾氣,他太清楚了。這個人面冷心冷,對誰都不假辭色,茅山上下除了師父,沒有人能讓他低一下頭。他管教徒弟也是出了名的嚴苛,連掌門都說他“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
可就是這個石堅,此刻站在院子裡,任由閨女把口水流在自己肩頭,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對兒子和對女兒,真的是兩個爹。
林九想開口說點什麼,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地窖裡的那道雷弧。六歲的小丫頭,手掌還沒有他半個巴掌大,打出來的雷勁卻把銅甲屍劈退了兩步。
石堅寵閨女寵得毫無底線,但能把閨女教成這樣,這份本事他不得不服。
九叔忽然覺得很羨慕。
不,不是羨慕!是一種比羨慕更復雜的情緒,酸溜溜的,沉甸甸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大半輩子就收過兩個徒弟,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石堅生了個閨女,才六歲,比他兩個徒弟加起來都頂用。
秋生和文才蹲在院角分揀糯米,嘴裡還在拌嘴。秋生說文才把好糯米和髒糯米混在一起了,文才說沒有,秋生說你的眼睛是不是被殭屍撓了,文才說被殭屍撓的是你的腳脖子。兩個人越說越大聲,最後被九叔一聲咳嗽壓了回去。
石堅也聽見了那邊的動靜,看了林九一眼。
林九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中年男人隔著半個院子對望,石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牽動了一下,看起來像得意,又像嘲諷。
林九立刻把目光移開,低頭看桌上的銅錢劍。
太討厭了!
他決定今晚不跟石堅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