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覺得師叔跟你是一樣的石小堅是被疼醒的,一種持續的。細密的疼,像有人用縫衣針在她手掌上一針一針地扎。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頭頂上是一方陌生的房梁,樑上的木頭紋理在昏暗的光線裡像老人額頭的皺紋。
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身下鋪著一床半舊的棉褥子,蓋的被子漿洗得發硬,邊角磨出了毛邊。床頭的矮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黃豆大小,把屋子裡的東西照得模模糊糊。
她試著動了一下右手。疼!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把牙齒咬得咯吱響。手帕已經重新換過了,乾淨的,包得也比之前整齊,手指的腫脹消了一些,但手掌心還是火燒火燎的,像是攥著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
“醒了?”
石堅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石小堅轉過頭,看見父親坐在床沿上,背靠著床柱,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垂在床下。他身上還是白天那件青灰色的道袍,袖口上沾著幾塊乾涸的泥點子,前襟有一大片顏色發暗。那是她睡著的時候流的口水印子。他沒有換衣服,也沒有去休息,就這麼靠在床柱上守著她。
“爹。”石小堅的聲音有點啞。
石堅從矮桌上端過來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溫水,水面上漂著兩片薄荷葉。他把碗沿送到閨女嘴邊,石小堅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領上。石堅用袖子給她擦了擦下巴,袖子粗糲的布料蹭在她皮膚上,有點扎。
“還疼嗎?”石堅問。
“疼。”石小堅老實回答,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但沒剛才那麼疼了。”
石堅“嗯”了一聲,把粗瓷碗放回矮桌上。油燈的火苗被碗底帶起的風颳得晃了兩下,把父女倆映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兩晃。
石小堅躺著沒動,她的身體還是很累,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抽掉了一半,軟塌塌的使不上力氣。但腦子已經清醒了,清醒之後,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畫面不是銅甲屍,不是地窖裡的雷光,而是哥哥趴在坑邊喘氣,父親和九叔在坑底跟殭屍拚命,秋生和文才蹲在角落裡互相拍身上的土。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爹,”她說,“我想問你個事兒~”
“怎麼了?”
“今天在地窖裡,師叔說秋生哥哥和文才哥哥被殭屍追得到處跑。他們不是師叔的徒弟嗎?師叔那麼厲害,為什麼他的徒弟連殭屍都打不過?”
石堅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如果是別人問的,他會直接說“因為林鳳嬌慣徒弟慣得沒邊”。但問的人是自己的閨女,而且她不是用嘲諷的語氣問的,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秋生和文才跟了你師叔好幾年了,”石堅慢慢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基礎其實不算差。秋生腦子活,學東西快,就是心思太浮,穩不住。文才老實,練功也肯下苦功,就是......”他頓了頓,找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悟性差了些。”
石小堅眨眨眼:“爹,你以前不是說他倆是傻徒弟嗎?”
“那是氣話。”
石小堅看著他。
石堅被她看得移開了目光:“......大半是氣話。”
石小堅咯咯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被手疼打斷了,齜牙咧嘴地緩了好一陣。緩過來之後,她從被子裡伸出左手,拽了拽石堅的袖子。
“爹,還有一件事。”
“說。”
“你是不是跟師叔吵架了?”
石堅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