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堅繼續說,聲音軟軟的,但因為嗓子啞著,聽起來有點可憐巴巴的:“在茅山的時候,九叔說你對哥哥太嚴了,你說九叔慣徒弟。我都聽見了。”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燈芯爆了一個小小的火花,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石堅沒有接話,似乎在思考著怎麼才能給小丫頭講明白。
“爹,我覺得吧,”石小堅把被沿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師叔是為哥哥好才勸你的。他要是不關心哥哥,他才不會說呢!你看他有沒有說過秋生哥哥和文才哥哥以外的人?”
石堅垂下眼簾。
“而且,”石小堅把被子又拉下來一點,露出嘴巴,“我覺得師叔跟你是一樣的。”
“哪裡一樣?”
“秋生哥哥他們雖然笨,但九叔也沒嫌棄他們啊~今天在地窖裡,秋生哥哥被殭屍追著跑,九叔嘴上罵他,可是打完殭屍以後,他第一個去看的就是秋生哥哥崴了的那隻腳。”
石堅沒有說話,他已經明白了閨女的意思。
石小堅等了片刻,然後從被子裡又伸出左手,輕輕地覆在石堅放在膝頭的手背上。六歲小孩的手很小,手指頭短胖短胖的,只能蓋住石堅手背的一小半。她的手心溫溫熱,石堅的手背卻有些發涼。
“爹,”她輕輕地說,“哥哥今天為了救文才哥哥,差點掉進坑裡。他手上流了好多血,指甲都裂了!你等會兒也去看看他好不好?”
石堅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小手。
六歲的孩子,手背上還有四個淺淺的肉窩窩。這隻手今天打出了閃電奔雷拳,又在這時候輕輕地搭在他手背上,像是搭了一座小小的橋。
“你的手不疼了?”石堅問。
“疼啊,”石小堅咧嘴笑了一下,門牙豁口讓她笑起來顯得有些滑稽,“但說話用的是嘴,又不是手。”
石堅看了她好一會兒,他把手從石小堅的手底下抽出來,反過來把閨女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睡吧!”他說。
“爹還沒答應我呢!”
“答應什麼?”
“去看看哥哥。還有......別再生師叔的氣了。”
石堅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燈的燈芯又剪短了一些,屋子裡更暗了,只剩下一個比螢火蟲大不了多少的光點。他藉著這點微光,把石小堅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你才六歲,”石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怎麼操的心比我還多。”
石小堅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枕頭裡。睏意又湧上來了,像一層溫熱的潮水,慢慢淹過了她的意識。在徹底睡著之前,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爹,明天我想吃糖包。”
石堅沒有再回答。
他坐在床沿上,一直到閨女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石小堅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端起矮桌上的油燈,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腳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閨女。
然後推開門,朝石少堅的房間走去。
夜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得他手中的燈火晃了幾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