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鎮的集市特別熱鬧。
中元節前的最後幾天,鎮上的主街從早到晚都是人。賣香燭紙錢的鋪子把貨攤擺到了街面上,一摞一摞的金銀紙錁堆得跟小山似的,陽光照上去亮晃晃的刺眼。算命攤子一個挨一個,有測字的。有看相的。有搖籤筒的,每個攤子前頭都坐著幾個滿面愁容的中年人。
賣糖人的老頭手藝最好,熬化的蔗糖在他手裡三轉兩轉就捏出一隻振翅的蜻蜓,翅膀薄得透光,引得一群小孩圍著攤子直咽口水。耍皮影戲的棚子在街尾搭了三天了,日日夜夜演鍾馗捉鬼,鑼鼓聲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空氣裡混著炒栗子的焦香。香燭的檀味。炸油條的油氣,還有從西餐廳門口飄出來的那縷若有若無的咖啡香。
石小堅拉著石少堅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她今天沒帶短杖,九叔說集上人多眼雜,帶著法器容易嚇到別人,她就把短杖留在了義莊。懷裡只揣了阿福,紙人縮在她衣襟裡只露出半個腦袋,硃砂畫的眼睛東張西望,嘴就沒停過:“那個糖人攤好香!”“那邊有炒栗子!”“那個耍猴的老頭的猴子比秋生還靈活!”“誒那個燈籠好大!”
石小堅被她吵得耳朵嗡嗡響,伸手把阿福的腦袋往衣襟裡按了按,阿福掙扎著又鑽出來,細聲細氣地抗議:“你按我我也要說!那個燈籠真的好大!”
石堅給了她兩個銀元,兩個銀元在任家鎮的集市上能買兩串糖葫蘆加一塊糯米糕,或者一個糖人加一包炒栗子。
石小堅攥著銀元在糖人攤和炒栗子攤之間猶豫了半炷香的時間,來來回回走了三趟還是沒拿定主意。
最後她咬牙買了一塊糯米糕掰成了兩份,一份塞進自己嘴裡,一份塞給了哥哥石少堅。
吃到一半石少堅忽然腳步慢了,落在她身後好幾步遠。她回頭喊了聲“哥你快點”,石少堅“嗯”了一聲跟上來。
石少堅今天是主動跟父親提出要陪妹妹逛集的。他說妹妹一個人逛不安全,石堅看了他一眼就同意了。他跟在石小堅身後,保持著隨時能護住她的距離,一路上幫她擋開了三個橫衝直撞的小販和兩個喝醉酒的壯漢。
但他也注意到了那些他在雷公嶺上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西餐廳門口那塊寫著洋文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母彎彎繞繞像是某種符咒。茶樓二樓彈琵琶的姑娘,琵琶聲從雕花窗欞裡漏出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勾人的耳朵。戲臺上甩水袖的花旦,水袖起落間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晃眼。
這裡的一切都跟茅山不一樣,跟雷公嶺不一樣,跟他十八年來熟悉的那個世界完全不一樣。他站在街中間,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往哪邊看,滿街的顏色和聲音一起湧過來,把他的感官塞得滿滿當當。
走到西餐廳門口時,他慢了兩步。不是因為那裡有什麼特別吸引他的人,只是因為那扇玻璃窗後面的一切都太陌生了,牆上貼著印花的桌布,桌上鋪著白布,每張桌子中間擺著一個小花瓶,瓶裡插著一枝新鮮的花。
一個穿白圍裙的女孩正端著托盤給客人送咖啡,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烏黑油亮。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直起腰來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恰好看見玻璃窗外站著的少年正盯著店裡的擺設發呆。
那少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微微卷起,臉上有一種她在這條街上不常見到的表情。不像店內顧客打量菜品的表情,也不像鄉下人羨慕城裡東西的表情,更像是一個孩子在盯著課本上看不懂的插圖,眉頭微微皺著,滿是困惑。
她覺得怪有趣的,就朝他笑了一下。就一下,很隨意的那種,跟她在店裡每天要對幾十個客人露出的笑容沒什麼區別。
但石少堅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在這條擠滿了人的街上,自己的之前的十八年裡。除了妹妹裡的人,沒有人對他笑過。他低下頭繼續跟上妹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那扇玻璃窗裡的燈光。
那種燈光跟義莊裡油燈的光不一樣,更亮,更白,照在人身上不像是光,倒像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他的認知裡,除了修煉,他找不到第二條路。但父親看他的眼神永遠是“還不夠”,妹妹的天賦他追不上,就連同齡的秋生也有自己的師父護著。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石堅的兒子”和“石小堅的哥哥”之外,還能是誰。這種茫然沒有憤怒嫉妒,更多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是站在一片大霧裡,看不清前面有沒有路,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邁腳。
回到義莊之後他坐在後院石凳上發了很久的呆。石小堅把剩下的糯米糕用手帕包好塞進他手裡,他接過來吃了兩口,也沒說好不好吃。
石小堅蹲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他:“哥哥,你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說:“就是在想集上那些洋玩意兒。洋燈。洋招牌。洋咖啡。以前沒見過,挺好玩的。”
石小堅想了想,哥哥從小沒有怎麼離開過茅山,西洋玩意擱這個時代本身就是稀罕物,情有可原,改天帶著哥哥也讓他嚐嚐新鮮。
石小堅立刻開心的說:“對對對,咖啡聞著挺香的,過兩天爹爹辦完事,咱們也去嘗一嘗好不好?”
石少堅只是“嗯”了一聲,又把糯米糕塞進嘴裡。
石小堅沒有再追問,但她注意到石少堅在說“洋玩意兒”的時候,眼神並不像平時看到新法器時那種好奇,那是一種她看不太懂的神情。
當天晚上,石小堅把阿福擱在枕頭邊上準備睡覺,阿福忽然翻了個身面朝她,用那個細聲細氣但格外認真的聲音說:“主人,我覺得你哥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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