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堅是被窗戶外的響動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臉往阿福紙糊的腦袋上蹭了蹭，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別吵”。阿福也醒了，紙糊的小手揉了揉自己硃砂畫的眼睛，細聲細氣地說了句“主人，窗戶外面有人”。
石小堅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試圖假裝沒聽到。但窗戶外面那個人顯然沒有放棄的意思，叩擊聲又響了三下，節奏是兩短一長，刻意得像某種接頭暗號。
“誰？”石小堅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我。”秋生的聲音從窗縫裡擠進來，壓得極低，聽起來像是做賊的同行在打招呼。
石小堅揉了揉眼睛，摸到枕頭底下的短杖杖柄，赤著腳踩在涼絲絲的青磚地上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月光漏進來一小片，照在秋生的臉上。他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比了個“噓”，然後朝身後努了努下巴。文才從秋生背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吃完的炒栗子，嘴角沾著栗子殼的碎屑，朝石小堅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透著心虛，一看就是正在幹壞事。
“去不去？”秋生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被誰打斷，“今晚有夜市，比白天還熱鬧。賣河燈的。耍猴戲的。放煙花的，還有擺擂臺耍把式的。剛聽鎮上的人說今晚還有噴火表演，是走江湖的班子，噴出來的火有一丈多高。”
石小堅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枕頭邊正揉眼睛的阿福，猶豫了片刻。她爹和九叔就睡在對面的房間，哥哥住在東廂，義莊的院牆雖然不高但翻出去也不是完全沒聲音。
但“噴火表演”和“一丈多高”這兩個詞勾得她心裡直癢，她下午糖人和炒栗子對沒買成，正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盤算明天怎麼跟爹再要幾個錢。
“等我套鞋。”她說。
阿福從枕頭邊上跳起來，紙糊的小腿一蹬就鑽進了她衣襟裡，動作比她還利索，嘴裡還在嘟囔：“噴火！我要看噴火！肯定比雷劈木樁好看！”
石小堅把法杖往腰後一別，想了想又拿下來插在床頭的竹筒裡。逛夜市帶著法器太扎眼，萬一被爹抓到還可以說只是出去買炒栗子，但拿著法杖萬一出了事就解釋不清了。
石小堅一隻腳剛跨上窗臺，忽然收回來說了句“我想叫上我哥”。
秋生靠在窗外牆上等，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一眼東廂的方向，說：“他那個臉拉了一整天了，比文才煮的粥還難看。叫他出來透透氣也好。”
文才在旁邊小聲辯解了一句“我今晚煮的粥沒有糊”，秋生和石小堅同時無視了他。
石少堅的房間在義莊東廂，窗戶對著後院。石小堅繞到東廂窗下，踮起腳尖敲了敲窗框。窗戶很快就開了，石少堅還沒睡，正坐在床沿上翻那本手抄的雷法口訣。
書頁停在第三層心法那一章，頁角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油燈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聽見妹妹說“哥，咱們出去逛夜市吧”，他第一反應是皺眉：“爹和九叔都在......”
“他們都睡了。”石小堅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窗框上，眼睛亮得跟兩顆剛從水底撈上來的黑石子，“秋生哥哥說今晚有噴火表演，火有一丈多高。你下午在集市上都沒怎麼玩，光幫我擋人群了。”
石少堅沉默了片刻，他其實不太想去 倒不是對夜市有什麼抗拒，只是覺得自己的心境跟那種熱鬧不太搭。但石小堅趴在窗臺上盯著他，他拒絕的話到了嘴邊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他把口訣書合上塞進枕頭底下，披了件外衣，推開了房門。走到院子裡的時候秋生和文才已經在後門口等著了，秋生肩上搭著一條幹布巾，文才手裡那碗炒栗子已經快見底了，有幾個栗子殼粘在衣襟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扣子。
四個人貓著腰從義莊後院的小門溜了出去。文才走在最後面負責關門，關門的速度比早上起床穿衣還慢，秋生嫌他磨嘰，一把把他拽出門縫然後單手把門帶上了。
門軸發出了一丁點細微的聲響，四個人同時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個彈指的時間，確認院子裡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才繼續往前摸。
任家鎮的夜市果然比白天還熱鬧。主街兩旁的店鋪門口全掛上了燈籠，紅的黃的綠的，把青石板路照得五彩斑斕。
賣炒栗子的攤子白天只在街角佔了一個小車，晚上直接鋪開了一整張八仙桌，桌上堆著小山似的熱栗子，栗子殼被鐵鍋烤得油亮亮的，掰開一個熱氣直冒，在夜風裡散開一股焦甜的香氣。
賣河燈的攤子擺在河邊，荷花燈兔子燈鯉魚燈排成一排，燈芯還沒點，但光是那些五顏六色的彩紙在月光下就已經夠好看了。
噴火表演在街尾的空地上，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正往嘴裡灌什麼東西，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然後對著火把猛噴，“轟”的一聲，一條火龍從他嘴裡竄出來，火光把圍觀人群的臉照得通紅，熱浪隔著好幾丈遠都能撲到臉上。
石小堅看得嘴都張圓了，阿福從她衣襟裡探出半個身子，紙糊的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她的衣領，細聲細氣地喊了一聲“再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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