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鐵腳底的解放膠鞋踩過門檻，老洋房後廚特有的水汽和肉香撲在臉上。
苑念黎將洗好的粗陶海碗擺在八仙桌中央，蘇柔茵早已抓著筷子坐在長凳上，鼻尖冒著細密的汗珠，伸長脖子去夠陶盆裡的酸菜燉野兔。
邵蘭雅與毛雅瓊也沒客氣，拉開長凳坐下，盛了滿滿兩碗白米飯。
飯桌上沒有海城那些虛與委蛇的敬酒詞，只有筷子碰擊碗沿的脆響，以及蘇柔茵被酸菜辣得直吸涼氣的呼哧聲。
飯後不久，海城商會那邊打來兩通緊急公函電話，邵蘭雅擦了擦嘴角，踩著高跟鞋快步鑽進車裡，帶著毛雅瓊掉頭駛出山道。
山裡的日頭轉得極慢。
午後的陽光把屋後的曬穀場曬得發燙，幾張大竹蓆鋪在碎石坪上，上面攤開著金黃飽滿的新收生黃豆，散發出草木乾燥後的微澀香氣。
蘇柔茵換了身方便活動的舊長袖，蹲在籬笆外的石碾子邊，用雨後的溼黏土認認真真地捏著泥人。
小姑娘手指沾滿黃泥，小心翼翼地把三團泥巴捏出腦袋和身子，兩個大的並肩立著，中間圍著一個矮矮的小泥人，上面還插了兩根細細的狗尾巴草當作馬尾辮。
王志鐵坐在院門下的竹凳上，手裡的菜刀順著青竹篾子向下劈，削出一根根齊整光滑的細篾條，準備給菜園子扎一圈防野兔的籬笆。
山風吹過竹林，捲來一陣低沉沉的轟鳴。
不是雷聲，是重型柴油機毫無節制的狂暴轟油聲。
山腳下的碎石路面劇烈震盪起來，黃土伴隨著黑煙從拐角處翻卷而起。
四輛重型履帶推土機頂著巨大的黃色剷刀，像移動的鐵棺材一樣擠進狹窄的村道，履帶將兩側的排水溝壓得徹底崩塌，泥漿四處飛濺。
後面緊跟著六輛沒有掛牌的改裝皮卡，車斗裡站滿了清一色的青壯漢子。
那些人光著膀子或者套著黑色工裝背心，頭上扣著黃色安全帽，手裡清一色拎著兩米長的螺紋鋼筋。開山砍刀和消防短斧，後背用劣質白漆噴著四個大字——騰龍建工。
車還沒停穩，最前面的皮卡車門被重重踹開。
一個脖子上掛著大拇指粗細金鍊子的光頭漢子跳下車，滿臉橫肉，嘴裡嚼著黑乎乎的檳榔，手裡拎著一柄裹著防滑膠帶的管鉗。
「停機位給老子擺正！」
光頭漢子吐出一口暗紅色的檳榔汁，抬手指向村尾臨著深水河灣的幾戶院落，嗓門亮得像破銅鑼：「天黑之前把沿岸這排破房子全推乾淨，港口航道的引橋樁明天一早就得打下去！」
隔壁的李老漢正提著扁擔準備去挑水，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扔下水桶快步跑過去。
「你們是哪家工地的？這兒是祖上傳下來的宅基地，前面河灘早就劃給林業局了，誰準你們開剷車進村的？批文呢？！」
李老漢張開雙臂擋在第一輛推土機的履帶前，氣得渾身發抖。
光頭漢子斜著眼掃了老人一下，連步子都沒停，反手一管鉗砸在李老漢挑水的木扁擔上。
咔嚓一聲脆響，硬木扁擔應聲斷成兩截。
光頭漢子抬起穿鋼頭勞保鞋的右腳，結結實實踹在李老漢的胸口上。
老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兩米多，重重跌在碎石坑裡，手掌擦過尖銳的石子，皮開肉綻，滲出一大片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