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夢謝臨淵已經許久沒有夢見過邊關了。
可這一夜,夢來得毫無預兆。
到處都是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
有人抱著斷掉的胳膊靠在牆根,嘴唇凍得發紫,還在哆哆嗦嗦地罵;有人被箭釘在城樓上,眼睛還睜著,雪落在睫毛上,一層又一層,可怎麼也蓋不住那雙空洞的眼睛。
城牆根下躺著一排屍體,幾十個,都是昨夜死的。
沒有棺材,沒有席子,連塊蓋臉的布都沒有。有人隨手替他們把眼睛合上,可風雪一吹,又睜開了,就那麼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謝臨淵站在城樓上,手裡的刀已經卷了刃,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流,凍在指縫裡,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合過眼,三天,還是五天?
他不能鬆手,一鬆手,身後那座城就沒了,城裡那些老弱婦孺就沒了,那些還活著的。還沒死透的。還在哭著喊孃的人,就全都沒了。
一個年輕校尉半邊身子被箭射透,還笑著對他說:“將軍,一定要活著回去。”
可後來活著回去的人很少——少得他不敢去數,少得後來名字都記不全了。
老陳從遠處踉踉蹌蹌跑過來,這是跟了他三年的兵。
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將時就跟著他,跟著他從京城走到邊關。
老陳的左臂軟軟垂著,血不斷從他身上往下淌,在他走過的雪地裡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痕,可他還咧著嘴笑,牙齒被血染得通紅。
“將軍!北狄退了!”
城牆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起來——“退了!”“他們退了!”“守住了!”“咱們守住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著已經斷了氣的兄弟,一邊哭一邊罵:“醒醒啊,狗東西,贏了!你怎麼不看一眼!”
可死人不會回應,風雪依舊,那個被抱著的人眼睛還睜著,嘴也張著,像是也想喊一聲“贏了”,可他的嗓子已經被凍住了,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陳還在旁邊說話,說援兵明日就到,說將士們總算能喘口氣,說這一仗打完,朝廷怎麼也該多撥些糧草過來,說弟兄們死了這麼多,總得給個說法。
謝臨淵沒接話,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側——那裡原本掛著一隻香囊,深青色的料子,針腳不算密,縫得卻極認真。
他記得送香囊的人說,這是她熬了一個月才繡好的。
老陳說了半天,見他沒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將軍?”
謝臨淵猛地抬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香囊。”
老陳一愣:“什麼?”
“香囊不見了。”
謝臨淵的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樣,又幹又澀。
老陳低頭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腰側,皺起眉頭:“一個香囊而已——”
話還沒說完,謝臨淵已經轉身走了,他踩著屍體和碎石往回走,走得很快,好像只要走得夠快,那個香囊就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老陳愣了一瞬,連忙追上去:“將軍?你去哪兒?”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沿著方才廝殺過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找——雪地被踩得凌亂不堪,血水混著泥土。斷箭。碎甲。屍體,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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