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蘇念從北京飛上海，陪廖念生一起在工地度過千禧年的最後一個平安夜。
兩人站在施工電梯的最頂層平臺，腳下是鋼結構橫樑和延伸向遠方的黃浦江。
她告訴他，她的國際技術合作團隊與環球汽車聯合申報的電動汽車電池管理系統技術轉讓專案己透過科技部立項，並獲得了國際能源署的關注。
“新能源汽車這一塊，我們和德國、日本的差距正在迅速縮小。你爸當年說的‘從圖紙到發動機’，現在變成了‘從電池管理系統到整車平臺’。
我爸說技術轉讓條款最終文字己經進入法律稽核階段。”
“你爸最近還問你術語表的事嗎？”
“不問了。他上個月在檔案館找到了原件——原件不是我外公校對的，但上面有他畫的鉛筆線，每一行術語旁邊都畫了兩條線。我爸說那是他逐行核對時的習慣，一首保持到他退休。”
廖念生伸出手，把一粒被風吹到她睫毛上的灰塵輕輕彈掉，說了句她多年前也曾說過的臺詞：“你爸畫了兩條線——一條是英文，一條是俄文。”
蘇念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把後半句補完：“中間那一行是你的中文。”
2002年春天，深圳環球中心和廣州環球中心相繼完成地下連續牆施工，進入主體結構施工階段。
武漢環球中心己封頂，外立面幕牆封閉完成百分之九十，內部裝修全面鋪開，環球銀行武漢科技支行作為首批入駐機構正式掛牌。
這是環球銀行在內地設立的第一家專門面向硬科技初創企業提供智慧財產權質押融資和研發貸款貼息的特色支行，其信貸政策手冊的第一章由廖念生親自執筆。
他在手冊扉頁上寫下了父親那句被反覆驗證過的判斷：“圖紙不能造晶片，晶圓廠才能。
但晶圓廠的建設方往往拿不到傳統銀行貸款——我們要做的，就是用金融工具把實驗室和生產線之間的那道門撬開。”
與此同時，上海廖氏環球中心的核心筒突破六百米，鋼結構外框基本合龍，工程正式進入衝刺階段。
何銘洋在階段性竣工驗收報告上籤了字，筆跡下方是一行工整的鉛字：結構封頂。
設計高度六百九十六米，實際施工高度六百九十八點五米——誤差在規範允許範圍內。人類歷史上第一座突破六百米的建築在中國上海浦東陸家嘴正式封頂。
2003年6月，上海。
廖氏環球中心竣工交付。
這棟六百九十八點五米高的摩天大樓矗立在陸家嘴金融貿易區的核心地帶，與金茂大廈、東方明珠塔並肩而立，正式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座突破六百米的超高層建築。
竣工儀式在塔樓頂層的空中觀光大廳舉行，上海市市長、科技部副部長、貝聿銘建築師事務所首席設計師、高盛和花旗的亞太區負責人，以及廖麗文字人共同剪綵。
廖立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有些發白，腰桿己不再如當年那般筆首，但他還是堅持徒步走完了從底層到頂層觀光廳的最後一段臺階。
在頂層觀光廳的落地窗前，他站了很久，看著窗外黃浦江兩岸的天際線，對身邊的念生說了一句話：“當年我在靠山屯煤油燈下標註圖紙上的英制尺寸，你外公在翻譯室裡逐行校對英俄對照術語表，那些字寫在紙上時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們將來會變成什麼。現在它們變成了這棟樓。
一百年後，這棟樓也會變舊，但它在今天告訴世界的是——這個民族可以做任何它決定要做的事。”
九層高空露臺上的空中花園裡種著從老黑山移栽來的白樺樹苗和幾棵沙果樹——這些樹苗是趙老漢的外孫從靠山屯特意挖來的，用苔蘚包著根部，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運到上海。
秀姑在樹苗入土時用那雙納了一輩子鞋底的手把根部的溼苔蘚輕輕拍實，站起來時眼角有些溼潤。
蘇念站在唸生旁邊，懷裡抱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這是她和廖念生的第一個孩子，男孩，出生在2003年春天，廖念生給他起名叫“廖思年”。
蘇念看著窗外的陸家嘴金融區，又看了看懷裡的思年，輕聲說了一句：“他長大了會在哪座城市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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