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枝埋著頭，肩膀劇烈的顫抖著，淚水打溼了身前的大半片衣襟，細細的嗚咽卡在喉間，讓沈雲瑤心頭髮悶。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漫天飛雪落在我單薄的身子上。天寒地凍，晚風裹著碎雪，像無數鋒利的刀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割在我的臉上和身上。到最後，我都快凍麻木了。”
“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破舊、打滿補丁的單衣。偌大的京城，家家戶戶紅燈高掛，爆竹連綿，滿城都是團圓熱鬧的喜氣。可唯獨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被丟棄在長街上無人問津。”
宋南枝的聲音很輕，她斷斷續續的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我那時已經六歲了，其實什麼都懂了。我看得懂府裡的人躲閃鄙夷的眼神，聽得懂他們私下議論我是山匪的女兒。”
“我蜷縮在厚厚的積雪裡，凍得渾身僵硬、手腳青紫，那時候我只剩下一個念頭——死了也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的臉色活著，再也不用日日活在旁人厭惡、鄙夷的目光裡，再也不用從出生開始，就被所謂的父親毆打，揹著洗不掉的汙名，受盡冷眼與磋磨。”
她微微抬眼，淚眼朦朧，長長的睫毛掛滿溼痕“沈姐姐，我那時候是真的一點都不想活了。我打心眼裡覺得，我根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許是上天垂憐，她還是活了下來。
良久，宋南枝才繼續說道，“我這條爛命，連閻王爺都不願意收。”
“老天垂憐，我命不該絕。師父那時雲遊路過誠國公府，看見了在雪地裡凍得奄奄一的我。
他不僅救了我的性命，還為我改名換姓，收我為徒，將我帶到了青城山。”
“師父教我讀書習字，明辨是非善惡，將畢生的醫術盡數傳給了我，讓我成為了一名醫者。如果沒有師父，我早就死在那年除夕的漫天大雪裡了。”
馬車車廂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沈雲瑤早已淚流滿面，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絞在一起，讓她呼吸發緊。
她再也剋制不住，伸手緊緊將哭得渾身發抖的宋南枝擁入懷中。
等懷中人的哽咽稍稍平復，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後，沈雲瑤才安慰道，“枝枝，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你是最無辜的一個人。”
“那個活在冷眼、屈辱與拋棄裡的陳招娣早就死在了那年除夕的雪夜裡，如今活著的是濟世救人的宋南枝。”
“你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不想見的人，不必勉強。沒人可以逼迫你釋懷，更沒人可以逼迫你回頭。”
宋南枝點了點頭，“嗯。沈姐姐，自從我六歲之後，我沒把他們當成過親人。他們不能接受我，我可以理解，但理解並不代表釋懷。”
“在我心裡，師父是我唯一的長輩，師兄們是我真正的家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給了我新生，沒有他，就沒有今日的我。”
頓了頓，她繼續道，“我本來就不該和他們再有任何牽扯糾葛。我的親人是師父師兄，而不是他們。
“顧清婉心底始終介意我的存在，見我便失控失態、陷入瘋魔，她無法接納我這個女兒。許書硯、許書瑤將六歲的我丟在寒冬雪夜，任我自生自滅。整個誠國公府從上到下，從主到僕，無一不嫌棄我、鄙夷我、厭棄我，容不下我這個所謂的汙點。”
宋南枝長嘆一口氣，繼續道， “沈姐姐，我做不到違心喊出那聲孃親，也做不到心無芥蒂地面對許家兄妹。那些事情早就刻進了我的骨血裡，抹不掉，也忘不了。我沒辦法假裝與他們親近，更沒辦法釋懷。”
“與其日後相見尷尬拉扯、彼此刺痛、彼此難堪，倒不如此形同陌路，做陌生人。我不必渴求他們的親情，他們也不必揹負愧疚，不必彌補所謂的虧欠。這樣互不打擾、各自安好，就是對我、對他們最好的結局。”
沈雲瑤溫柔的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欣慰與疼惜，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枝枝，你能想開我就徹底放心了。”
“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小心翼翼躲藏，不用刻意易容遮掩，不必活在過去的陰影裡。你可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你自己。”
“你可知曉？官府戶籍在冊的是宋南枝，而不是陳招娣。那個被遺棄、被鄙夷的陳招娣，早就死在了那年除夕的風雪之中。活在這世間的是行醫濟世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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