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第一百五十六章 和離·認罪(1)

作者:紙上影·1個月前

兩日後。

審判司衙署內,門窗緊閉,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響隔絕大半,唯剩一片死寂。

三朝老臣王延玉獨坐於寬大的公案之後,花白的頭顱深垂,那雙閱盡風雲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凝視著案頭——

那裡,攤開放置的,正是那樁震動朝野的“靖國女使遇刺案”卷宗。

那薄薄的幾頁紙,此刻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幾乎要將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骨脊徹底壓彎。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卷與灰塵的氣息,更添幾分壓抑。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歷經波折、幾近夭折的通商談判,在陸忱州力挽狂瀾下終於達成了共識;好不容易,明日便是遞交國書、締結盟約的最後吉期。可偏偏在這最後關頭……最後……

“呃……”

一聲極力壓抑、卻仍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哽咽,打破了室內的死寂。王延玉抬起顫抖的手,抹過佈滿皺紋的眼角,指腹觸及一片冰涼的溼意。他這才驚覺,自己竟已老淚縱橫。

“為何……究竟為何要如此啊……!”

他對著空蕩蕩的衙署,發出無人回應的悲鳴,“如此一來,我大麴的信譽……在外交之上,還有何顏面立足?天下外邦……又將如何看待我大麴……百年聲譽,毀於一旦……毀於一旦啊!”

淚珠滾落,砸在攤開的卷宗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止住身體的顫抖。

隨後,他顫抖著拉開公案一側的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封早已寫好、封口處卻空無一物的辭呈。

就在他扶著桌案,準備將這承載著他最後尊嚴與絕望的奏疏遞出之時,衙署的門被猛地推開,一道帶著急切寒風的身影闖了進來。

是衛明軒。

衛明軒氣息未定,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王延玉手中那封刺目的辭呈上。他瞳孔一縮,急聲道:“王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麼?此刻萬萬不可灰心!公主殿下已親自面聖陳情!陸大人的清白,眼下全靠您在此主持大局,設法周旋啊!”

王延玉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看向眼前這位年輕卻堅毅的將領,唇邊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明軒……事已至此,鐵證如山,眾目睽睽……你告訴老夫,還有什麼案……可翻?”

“您難道不相信陸大人嗎?”衛明軒語氣更急,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念。

“相信?”

王延玉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悲色更濃,“老夫正是因為他品行高潔,絕不會行此卑劣之事,才更清楚……此案……”

——此案,翻不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將那幾乎衝口而出的判詞死死咽回喉中,化作一聲沉重到無法承受的嘆息:“哎!”

他繞過公案,步履蹣跚地走向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向窗外灰濛濛、不見一絲生氣的天空和遠處衰頹的宮殿。

“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與絕望,緩緩道:“在一個昏聵至此、自毀長城的朝廷裡,做任何事……都已沒有了意義。這個國家……要亡了。”

衛明軒心頭巨震,還欲再言,王延玉卻緩緩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衛大人,”他的語氣恢復了心如死灰的平靜,“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陸大人曾給老夫遞過話,此案未決之前,他……誰都不見。”

他轉過身,最後深深地看了衛明軒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囑託,更帶著無盡的蒼涼:“照顧好公主殿下。至於其他的……老夫,已然無能為力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將桌上那頂象徵三朝元老的官帽輕輕扶正,然後決然轉身,握著那封辭呈,一步一步,沉重而堅定地走出了審判司的大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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