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忱州去處決後的第五夜,經過五日的沉澱,曲長纓最終做好了一切準備。
是夜,夜色如墨,望月閣深處的偏殿,燭火搖曳。
在曲長纓的多重謹慎的安排之下,她秘密召見了她的心腹。
因事關重大,此行兇險萬分,故而她只請來了最核心的兩人:
三朝元老平淵和將領喬木良。
她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與二人相對而坐,她蒼白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唯有一雙眸子,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今日請二位前來,所議之事,關乎國本,更關乎你我身家性命。”她罷,她將自己的計劃全部說了出來。在說時,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前路九死一生,稍有差池,便是滅門覆族之禍。長纓不願牽連無辜,若二位心有顧慮,此刻便可離去,我絕不怪罪,只當今日從未相見。”
而她的話音剛落,老臣平淵便發出一聲近乎嗤笑的嘆息。“殿下莫不是小看了老夫這顆白頭?”他渾濁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殿下可還記得,那殘暴昏庸的先帝當年是如何‘藥食相剋’驟然崩殂的?老夫若是‘狠’起來,可是連這種事都能做得出來的!”
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老夫那時起,便只當這顆頭顱已不在頸上了!無非是再下一次地獄罷了!老夫憂心的,從來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您——殿下,那畢竟是您的親弟弟,老夫是怕您……”
“怕我心軟,是嗎?”曲長纓冷笑著,接過了他的話。
她手中攥緊了那陸忱州之前送她的簪子。她握著它,攥緊了它,似乎要將那簪子融化進她的血脈裡。
再次抬起眼後,她眸光寒徹如冰,聲音斬釘截鐵,“曲長霜——早從他構陷忠良、重用奸相、毒殺襄兒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我弟弟了。現在他還……逼死了忱州,甚至不惜拿‘兩國開戰’作為他的最陰毒的籌碼!他將大麴的百年基業和主權外交視為玩物!他是我大麴的毒瘤,是必須剷除的禍患!!”
平淵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深深動容。他最終躬身一拜:“殿下能為國為民,不惜與至親決裂,老夫……敬佩!忱州在天之靈,亦當瞑目!”
比平淵稍年輕的喬木良也隨之苦笑一聲,帶著武將的豪邁與悲壯:“平老,當年那舊案,你以為我喬木良不知?不曾暗中助你?既然要瘋,那便算我一個!這渾濁世道,總要有人來做這清道夫!為國而死,死得其所!”
曲長纓看著眼前兩位願以全族性命相托的老臣,喉頭哽咽,深深一禮:“長纓……代忱州,代大麴百姓,謝過二位!”
曲長纓順利得到了兩位心腹老臣的支援,然而,對心中的另一人,她卻仍存猶豫——那便是程尋。她深知程尋忠心耿耿,但他身後還有老父程幕連與龐大的程氏家族,她不忍讓其涉險。
不料,送走平淵與喬木良不久,當夜,內侍便悄然通傳,程尋之父,一向明哲保身的老臣程幕連,竟藉著呈送公文的名義,請求私下覲見。
老人屏退左右,對著曲長纓便要行大禮,被她急忙扶住。
“殿下,”程幕連抬起頭,老眼之中滿是複雜情緒,有羞愧,更有一種放下重擔後的釋然。
“老臣……躲了十幾年了。當年畏懼後黨權勢,強行勒令尋兒疏遠殿下;後來殿下歸來,不計前嫌,對尋兒信重有加……老臣每每思之,愧悔難當。老臣自詡通透,卻還不如晚輩勇敢。”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陸大人之冤,朝野皆知,尋兒一心想要助殿下,老臣這個做父親的,不能再拖他後腿,更不能繼續苟且偷安了!老臣雖年邁力衰,但願以此殘軀,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略盡綿薄之力!這把老骨頭……也該是時候,活動活動了!若殿下有任何需要,我程幕連和我兒程尋,都定當竭力相助!”
曲長纓眼眶溼潤。
而她更沒有想到的是,不僅這幾位是如此,還有陳運展、以清流自守的蘇木鈞,與掌握著關鍵證據的年輕錄事樊朗月,以及之前在陸忱州施粥的宴席期間、她與陸忱州在各地考察期間認識的曲都的、地方的官員,也透過各種隱秘渠道,向曲長纓表達了願在暗中鼎力相助的決心。
他們均表示,即便自知官職不高,能力有限,但只要曲長纓需要,他們定義不容辭!
再加上從一開始就誓言追隨的雪蓮、阿滂與衛明軒……
曲長纓沒有想到,這些豁出身家性命的支援的力量竟然比預想中更龐大。曲長纓對此無以鳴謝。同時,他也深深覺得肩頭的壓力愈發的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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