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情緒,憤怒,不甘。”陸一弦陳述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不過這人的膽量倒是很難做出這種……誣衊倒是可以,買兇殺人不可能,可程馳為什麼一點都不懷疑呢?
“他當然該有憤怒和不甘。”程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看得出他對陳子軒有不滿,“因為這件事,他很可能要被流放了。顧言在他的局上出事,無論真相如何,他都難辭其咎。這頓家法,和即將可能到來的出國避風頭,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他不甘,是因為覺得委屈,覺得代價太大。但他不敢,不僅他不敢,他家更不敢。”
他看向陸一弦,眼神清明透徹,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絲毫不隱瞞:“整垮顧言,對他陳家有什麼好處?顧家若是因此倒了,依附於顧家的陳家又能有什麼好下場?就算他們野心再大,想踩著顧家往上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把顧家當那塊墊腳石的硬實力。很明顯,他們沒有。所以,從利益和風險角度,陳家絕不會是主謀,陳子軒本人,也沒那個膽量和必要去設計這麼一齣。”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什麼,語氣也說不上是嘲諷還自嘲:“每個圈子,都有每個圈子預設的規矩。在這件事上,規矩就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力,牽連了上面的人,就要受罰,但絕不會蠢到去主動設計陷害上面的人,那是自毀根基。誰破壞了這條規矩,誰就會被整個圈子踢出去,再無立足之地。”其實又何止是這個圈子呢。
陸一弦靜靜地聽著,眼神從未離開眼前的人,然後問了一句:“你不懷疑他。因為‘規矩’。”
程馳轉過頭,看向陸一弦。
四目相對。
“對,規矩。”程馳肯定道,身體放鬆地靠向椅背。
陸一弦靜靜地聽著,鏡片後的眼眸微微轉動,語氣難得有些猶豫:“所以,你不認同我的觀點,對嗎?你認為,人都是會遵守規矩的,或者至少,在足夠的利害權衡下,會選擇遵守。而不像我假設的那樣,存在一些先天就傾向於破壞一切規則,以他人痛苦或混亂為樂的異常個體。”
他問得直接,沒有絲毫委婉,如同他做心理側寫時一樣,剖開表象,直探本質。
程馳看著陸一弦,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讓他深刻立體的五官顯得更加沈穩,又好像透著神秘。
“陸一弦,”程馳開口,難得的連名帶姓,嘴角帶笑,很輕很淺,“我不是不認同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表達:“恰恰相反,我正是因為認同你,認同你這套理論裡,關於人性可能存在某種偏離常態的黑暗傾向的洞察,我才更堅定地認為,我們必須維護好那個規矩。”
陸一弦瞇了瞇眼,沒想到程馳會這麼回答。
程馳繼續道,語氣坦誠,像是要把自己規矩刨開給他看:“你看,如果我們假設這世上大多數人,都能在規矩,無論是法律、道德還是潛規則的框架內行事,那麼這套規矩就建立了一個相對可預測、可維護的秩序。它保護了守規矩的大多數,也劃出了清晰的邊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專注地落在陸一弦臉上,像是要確保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被對方理解:“但是,就像你說的,總會有例外。總會有那麼一些人,因為天生的、後天的,或者各種我們可能無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們的內心就是缺失了某些東西,他們就是視規則如無物,甚至以破壞為樂。對於這些人,規矩本身可能約束力有限。”
“那該怎麼辦?放任嗎?當然不。”
程馳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正因為有這種例外存在,我們這些相信秩序、想要保護大多數人的人,才更需要緊緊地守住、維護好那個規矩。我們要讓規矩足夠堅固,足夠明確。這樣一來,首先,它能最大程度地限制那些可能在邊緣徘徊的人,讓他們知道越線的代價。其次,當那些真正的例外出現,試圖破壞一切時,規矩的存在,能讓我們更快地識別出他們,因為他們的行為會顯得格外突兀、刺眼。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程馳的聲音低沈下去:“維護規矩,是為了給那些依然願意相信秩序、努力生活的人一個交代,一個庇護。如果連我們都對規矩失去信心,覺得它漏洞百出、形同虛設,那這個世界,不就真的成了你理論中,那些天生破壞者可以肆意狂歡的樂園了嗎?”
他維護不了正義,因為它會遲到,就像大雨中的林小雨,程馳從未覺得自己幫助他,死後的一切,清白也會,公正也好,都給不了那個最需要的人。
拼盡全力維護規矩,起碼還能有一個結果,有人能得到一個結果,就像蘇慧。
他凝視著陸一弦,眼裡的信任絲毫不作為:“我相信你的判斷,陸一弦。我相信你能看到許多人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能剖析出犯罪者扭曲的心理軌跡。這份能力,就像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而我,和我們所維護的這個規矩體系,就像持刀的手和手術檯的無影燈。我們需要你的刀來精準地切除病灶,但我們也需要確保,這把刀始終用在正確的地方,為了保護而非傷害。”
“所以,我不是不認同你,”
程馳最後總結道,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平穩,卻餘韻悠長,“我是覺得,你的看見,和我的守護,或許可以成為同一件事的兩個面。我們合作,不是為了證明誰的理論更正確,而是為了在承認人性覆雜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去維護那片值得我們守護的、有規矩的光明。”
話音落下,會客間裡一片安靜。
陽光的微粒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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