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沒出聲,但她哭了。
何廷文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記得春天那天。
那時候康樂十八歲。
他認識她十八年了。
何廷文記得她出生十天的時候,他在大人的慫恿下抱了抱康樂,康樂尿了他一胳膊,他嫌棄的跑了。
四歲那年,已經會跑會跳的康樂被康平帶到何家,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穿一條粉色的蓬蓬裙。
蹲在他家院子裡拿樹枝戳螞蟻洞,戳著戳著抬頭看見他站在臺階上,衝他咧嘴笑了一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他就把整顆心交出去了。
他給她收拾過多少爛攤子他自己都數不清。
他每一次都去替她平事,每一次他站在警察局或者校長辦公室門口,看見她縮在椅子上仰著臉看他,眼睛溼漉漉的,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從來捨不得說她一句重話。
“爸,”何廷文開口了,比平時還要輕一點。
“康樂做得不對。這件事她處理得有問題。”
康平冷笑了一聲。
“但是,”何廷文繼續說,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顆埋著的腦袋,脖頸上那道勒痕在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給她下毒。這種事大多數人一輩子也遇不上一回。趕上了,她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她發現那杯水不對,第一反應是反擊——那是她的本能,她從小到大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康平的手還攥著他的小臂,攥得指關節咯咯響。
何廷文感覺到那隻手在抖,抖得跟康樂的抖不一樣。
康平的抖是壓著的、繃著的、拼了命想按住卻按不住的。
“她當時可能都沒想後果,”何廷文說。
“她只想著那人要害她,她要還回去。您教過她這個圈子裡不能吃虧,她記住了,她記住了所以她才那麼做。她現在知道錯了。
您別生氣了,今晚我看著她,一步不離。”
康平攥著他胳膊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皮鞋在地毯上碾了一下。
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何廷文和康樂身上,很長很長,覆蓋了大半個臥室的地板。
康平低頭看著自己女兒蜷在別人懷裡的那團背影,那麼小的一團,裹著別人外套的一團,十九歲了還像個小孩。
他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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