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二次修復，最怕的就是傷到紙筋。不能洗，不能刮，更不能用濃墨去遮蓋。”
他拿起一塊點心，繼續說：“那樣看似遮住了瑕疵，實際上等於往老人的臉上刷了一層白牆。遠看是精神了，湊近了看，能把人嚇著。”
林婉兒聽到這個比方，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陳天雄也跟著笑了笑，內堂裡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辦法有，但得慢。”李淏繼續說道，“首先，要用最細的羊毫筆，蘸著特製的溶液，一點一點，把那半分多出來的浮墨給吸掉。”
“然後，用同年代的舊紙，浸泡蒸餾出最微弱的紙色，給受損處做一層極薄的底。記住，不是補字形，只是為了調整氣息。”
“最後一步，是藉著旁邊那幾個字的墨韻，做視覺上的過渡，讓這個‘之’字的收鋒，重新‘藏’回去。”
“說白了，我們不是在修一個字。我們是在勸這個字，別那麼愛出風頭，老老實實地回到隊伍裡去。”
陳天雄聽得入了神。
他在收藏這一行，花了無數的金錢與心血，也聽過無數專家的講座。那些專家總把“保護原貌”、“謹慎處理”掛在嘴邊，卻從沒有人，能把具體的操作路徑，講得如此精準，如此透徹。
李淏甚至說出了修復時所需要的室內溼度、光照時長、筆毫的軟硬程度，以及修復師每一次落筆，不能超過幾息的時間。
陳天雄越聽，心中越是震驚。
他忍不住問：“李先生……您以前，學過書畫修復？”
李淏擦了擦手上的點心渣，隨口回答：“略懂一點。”
陳天雄看著眼前的畫，又看了看李淏，最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一點’，壓得我這半輩子的收藏，都像剛入門的學徒。”
李淏沒有接這句奉承，只是說：“這幅畫很值錢，別亂交給外面的人。陳總要是信得過，我可以寫個詳細的方案出來，你找個最穩妥的修復師，照著做就行。”
陳天雄立刻搖頭：“不，我只信你。”
李淏擺了擺手，一副懶得動彈的樣子：“我可沒空天天守著一幅畫給它看病。”
林婉兒在旁邊補了一刀，她看著陳天雄，無奈地說：“他連自己吃飯都要人提醒，陳總就別指望他能準時上班了。”
內堂的氣氛，從最開始的緊繃試探，變得輕鬆熟稔起來。
陳天雄卻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他站起身，朝著李淏，微微欠了欠身。
“一字之誤，困擾了我整整十年。李先生不僅指出了這一字，又給我指明瞭修復之路，稱您一聲‘一字之師’，絕不為過。”
李淏趕緊側過身，避開了他這一禮。
“陳總可別這樣。外面的人要是看見了，還以為我在這裡開班收徒呢。”
陳天雄哈哈一笑，但他看向李淏的眼神，己經徹底變了。
他不再把李淏當成林氏集團背後那位神秘的高人，而是當成了一個值得他平等結交，甚至發自內心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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