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蹦蹦跳跳在前面帶路，嘴也沒閒著，嘰嘰喳喳跟只小麻雀似的。
一會兒說後山有灰兔子，一會兒說寺裡的大黃狗偷吃過他的糌粑，一會兒又說師父不讓他去懸崖邊，說底下有妖怪。
張守源偶爾應兩句，黑瞎子聽不懂，就在旁邊瞎猜，一會兒說“他是不是說前面有狗熊？”
“不對不對，我聽著像是說有甜茶喝，是不是？”
張守源全程沒理他，任由他在旁邊自說自話演單口相聲。
看著小和尚圓滾滾的後腦勺，軟乎乎的頭髮頂了個小小的戒疤，張守源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
小孩的頭髮軟乎乎的，跟摸了團棉花似的。
他心裡忍不住琢磨，小官這麼大的時候，是什麼樣？是不是也這麼虎頭虎腦，見了人就瞪著黑眼睛不說話？要是也能這麼嘰嘰喳喳碎碎念，那可太有意思了。
“別想了。”黑瞎子湊過來，一眼就看穿他在想啥，賤兮兮地補刀。
“就啞巴那性子，小時候指定也是個悶葫蘆，三天憋不出一個字，能把人愁得頭髮都掉光。你想讓他跟這小和尚似的嘰嘰喳喳？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雪山都化了。”
“就你話多。”張守源斜他一眼，手伸到包裡摸出一袋奶糖，拆開遞了一顆給小和尚。
小和尚眼睛一下就亮得像藏了星星，接過來攥在手裡捨不得吃，先塞進僧袍的大口袋裡，按了又按，才衝張守源露出個大大的笑臉，倆小虎牙都露出來了。
就這麼走了快一個小時，風裡漸漸飄來淡淡的花香，清冽又溫柔，裹著雪的涼氣往鼻子裡鑽。
等轉過一塊擋路的大石頭，就看到懸崖底下鋪著滿滿一片藏海花，紅得像燒起來的野火，雪花慢悠悠落在花瓣上，紅白相映。
“我去……”黑瞎子吹了聲口哨，“藏得這麼深，怪不得外人找不著。”
張守源停下腳步，叫住還想往前跑的小和尚，把手裡剩下的半袋奶糖都塞給他，用藏語溫聲說：“就送到這兒吧，我們自己過去。雪天路滑，回去的時候慢點兒，別跑太快摔著。”
小和尚攥著滿滿一袋糖，高興得不行，對著他倆認認真真鞠了一躬，轉身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往回跑，沒一會兒就消失在山路拐彎處了。
倆人沿著花田邊的小路往裡走，腳下的雪咯吱響，身邊全是開得熱烈的紅花。沒走幾步，張守源忽然頓住了腳。
花海正中間，安安靜靜臥著個小小的墳包，前頭立著塊不大的青石碑，被雪蓋了小半截。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拂掉碑面上的雪，字跡一點點露出來。刻得不算規整，邊緣還有點毛糙，一看就是親手鑿的，卻一筆一劃都沉得很。
母親白瑪
小官留
張守源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碑面，沒說話，就安安靜靜站在那兒。
旁邊的黑瞎子也收了嬉皮笑臉，抱著胳膊站在一邊。
風捲著雪花穿過花海，紅色的花瓣輕輕晃了晃，像有人隔著幾十年的歲月，輕輕嘆了口氣。
張麒麟就是這時候從山路走過來的，靴子踩在雪地裡沒半點聲響，肩頭落了層薄雪，身上還帶著寺裡酥油燈的淡香。
黑瞎子正蹲在花田邊扒拉花瓣，餘光瞥見人影，抬頭吹了聲口哨：“喲，啞巴聊完了？我還以為你得跟老喇嘛秉燭夜談，把我們倆忘在這山坳裡喂狼呢。”
張麒麟沒接他的貧嘴，目光掃過他倆，又落回花海中間的墳包上，臉上沒什麼意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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