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每個字從她嗓子裡出來都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帶著水草和淤泥的重量。
江嶼白沒有說話，他站在她面前大約西十釐米的距離，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投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的邊緣剛好碰到了她的腳尖。
“我真的好累。”
溫念念將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和他影子重疊的那一小塊地面，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她米白色棉質長裙的胸口位置，洇出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每天都在算，對誰說什麼話，用什麼表情，保持什麼距離。”
她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指甲掐在掌心的肉裡，但她沒有感覺到疼，酒精將那些感覺都泡軟了。
“對顧深寒要用多少分的防備，對謝衍要保持多遠的距離，對裴洛要用什麼樣的語氣才能不讓他逼得太近又不讓他徹底放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每一句話的尾巴都在消失，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吃掉了。
“對季時安要偽裝多少層才夠，對沈策要算幾步棋才安全，對那個發簡訊的人要用什麼程度的冷淡才不會暴露我的害怕。”
第三滴，第西滴，第五滴。
眼淚在她的裙面上洇開的水漬越來越多，像一場無聲的雨落在了一小塊布料上。
“我好累。”
她重複了第三遍，這一次連聲音都碎了，最後那個“累“字從她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極輕的氣音，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終於在最後一個音上斷了。
江嶼白站在她面前。
他沒有擦她的眼淚。
沒有伸出手去擁抱她。
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有我在“，沒有說任何一句可能在電視劇裡出現的安慰臺詞。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
西十釐米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讓她覺得被侵入了脆弱的領地，也不讓她覺得自己的崩潰在對著空氣發生。
因為他知道。
面前這個靠在牆上無聲流淚的溫念念，是真實的。
那個算計著對每個人說什麼話、用什麼表情、保持什麼距離的溫念念，那個杏眼彎彎甜甜笑著的溫念念，那個波浪號和保溫杯永遠到位的溫念念，那些全是她的殼。
而現在這一刻，她的殼碎了一個角。
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讓她把那個角重新粘回去。
一句“別哭了“會讓她想起來“我正在被人看著“。
一個擁抱會讓她的身體條件反射地僵硬，然後啟動“在男人懷裡應該做什麼反應“的程式。
一個擦眼淚的動作會讓她的大腦發出警報，告訴她“你暴露了，收回去“。
所以他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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