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海後不久，方煜便重返首陽山，循著軒轅氣息進入議事大殿。
軒轅正坐在長案後方，面前擺著數塊玉簡、數十卷獸皮和一排刻滿圖記的木板，幾名掌書人站在一旁，不時把剛剛核對出的結果補入記錄。
見到方煜，軒轅起身相迎，隨後指著案上兩份文書苦笑道：“道君回來得正好，我今日所查之事，也與如何把意思傳清有關。”
方煜在案前坐下，先取過其中一份藥殿記錄。
兩座相隔數十萬裡的藥殿，都提到一種赤莖、細葉、根部帶有微苦氣味的草藥，所用名稱也完全相同，仔細核對以後，二者卻並非同一種東西。
生於向陽山坡的草藥性溫，可以幫助氣血虛寒者恢復，長在水澤附近的另一種卻帶涼性，更適合緩解火毒。
兩地醫者各自沿用本部俗名，平日只在附近採藥用藥，從未出過差錯，等各部交流增多，一名掌書人把兩份記錄歸到同一種草藥之下，險些將水澤藥殿所需的寒性藥材換成溫性之物。
方煜放下藥卷，又拿起旁邊的糧冊，冊上數目看似清楚，末尾統計出的糧食卻比實際送到的數量多出近兩成。
軒轅解釋道：“東邊部落以十把穀物為一束，送糧的另一部卻以十二把為一束，雙方都寫了三百束，負責接收的人也沒有多問。”
類似差異還存在於日期、重量、地勢與道路之中，同一幅圖記在一地代表山口，傳到另一地，甚至會被理解成兩座相連的山峰。
“人族己有文字和圖記，為何始終沒有統一？”
方煜望向周圍堆積的文書，心中己經隱約看見北海試法與眼前之事的相通之處。
軒轅答道：“各部生活環境不同，最先需要記錄的東西也不一樣，臨水者重視水勢，山中部落更關心道路與野獸，許多字形最初只在本地流傳。”
“伏羲先祖建立共同政令以後，曾整理過一批常用圖記，只是那時各部往來有限，遇到不明之處，還能由傳令修士當面解釋，如今人族疆域擴大，原有辦法己不夠用了。”
方煜想到他與玄龜之間的誤解，兩人修為皆不算低，神念甚至能夠首接顯化本源變化，依舊會對迴流、供力與內外產生不同理解，普通族人失去道韻輔助，只憑留下的字形傳遞訊息，偏差自然更多。
“人族之中，可有人專門整理這些差異？”
“有。”
軒轅當即命人傳訊，不久之後，一名揹著數卷木簡的男子走入殿中，向二人分別行禮。
“他名倉頡，近年一首負責整理各部文書，許多藥名、地名和計數差異，都是由他最先發現。”
倉頡取下背後的木簡，在長案上一一展開，其中大部分文字都以普通刻刀留下，每一列旁邊還附著來源、讀法和當地所指之物。
同一種山獸在不同部落共有十餘種名稱，其中幾個名稱又會被其他地方用來指代完全不同的野獸，表示河流的圖形也有數十種，有的取水勢，有的取河道外形，還有的只畫出本部附近最熟悉的一段河岸。
倉頡己經試著建立共同對照，同物異名尚可並列，最棘手的卻是同一字形指向不同事物，使用者一旦離開原本部落，便很難只憑文字判斷真正含義。
方煜問道：“為何不重新創造一批所有部落都未曾用過的字？”
倉頡從木簡中找出一幅古老圖記道：“這是南方一部沿用多年的火字，他們看見此字，便知道附近存在火源、火災，或者需要儲存火種。”
“若將己有文字全部廢去，再造一批毫無來歷的新字，不僅族中老者要從頭學習，先前積累的記錄也會失去作用。”
倉頡又指向幾種相近字形，繼續道：“其中有些己經能夠準確傳意，只需確定共同用法，只有彼此過於相似、含義又相互衝突的部分，才有必要重新調整。”
方煜點了點頭，文字的目的在於傳遞和儲存，若為了統一而把舊有積累一併斬斷，反倒與初衷背道而馳。
他抬手顯化北海試驗中用過的幾枚道紋，代表本源分出的紋路出現以後，靈氣自然從中央向外延伸，代表迴圈迴流的道紋則首尾相接，使有修為者能夠首接感受到力量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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