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春天走得悄無聲息,像所有被案件與等待填滿的日子一樣,在檔案的堆疊與夜幕的往復中匆匆翻篇。
立夏過後,調查組的工作節奏從暗流湧動的摸排轉入收網前的靜默,如同捕獵者已在獵物四周佈下天羅,只待最後一聲令下便將繩索收緊。
宏建集團的賬目被一寸寸剖開。
那些隱匿在資料深處的資金流向。偽造的環保監測記錄。圍標串標的往來郵件,乃至陽光小學專案驗收時那份被篡改的核心交換機配置日誌,逐一浮出水面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五月的第二週,經偵與刑偵的聯合行動組,在宏建集團總部樓下截住了正欲驅車離城的胡偉宏。
當冰涼的手銬扣上手腕的那一刻,這個在京華商界呼風喚雨十餘年的男人終於意識到,他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保護傘,正在另一場更為隱秘的調查中搖搖欲墜。
五月的第三週,紀監委專案組的工作則在更深的地下展開——
李深的財產資訊被一條條調出來,通訊記錄被一頁頁分析,行程軌跡被一段段比對。
那些被王清和交代的細節。被宏建財務經理曹永年全盤托出的證詞,正與專案組手中的物證一一印證,緩慢而堅定地編織成另一張更大的網。
五月的第四周,胡偉宏在裡面開始交代。
從行賄到圍標,從環境汙染到非法經營,能說的不能說的,全往外倒。有些事牽扯到李深,有些事牽扯到更多人。
筆錄一份接一份,證據鏈一環扣一環。
......
六月來得猝不及防,仲夏前夕的京華被一層薄薄的暑氣籠罩,梧桐葉在漸長的白晝裡綠得發亮。
關敬儀腹中的孩子已滿二十週,那些曾經需要她刻意留意的細微隆起,如今已成了她無論站立還是行走都必須正視的存在。
每當她低頭,便能看見那個圓潤的弧度將衣衫撐起,彷彿身體裡住著另一個小小的宇宙。
週六這天,宋晏聲推掉了所有能推的應酬,陪她產檢。
車子穿過市區,拐進那條常年有武警值守的安靜道路。
京幹醫院幹部保健樓的通道與普通門診截然不同。
沒有擁擠的人流也沒有此起彼伏的叫號聲,只有鋪著地毯的安靜走廊和每隔幾步便出現的導診臺。
他們剛踏進電梯便有專人迎上前來,恭敬卻不顯殷勤地接過宋晏聲手中的病歷袋,引著他們穿過那道需要驗證身份才能進入的玻璃門,直接來到超聲科最深處的特需診室。
關敬儀早已習慣了這種處處被妥帖照料的節奏。
她只是跟在宋晏聲身側,偶爾踮起腳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一句“這裡的空調比外面涼好多”,話音剛落,便有護士遞來一條消過毒的薄毯。
超聲醫生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主任,姓姜,戴著細框眼鏡,說話時語調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她先是為關敬儀調整了幾個姿勢,又在探頭上塗抹耦合劑時特意提醒“有點涼,您忍一下”,那聲“您”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敬意,卻又不會讓人覺得過分刻意。
螢幕上漸漸顯出一團模糊的陰影,而後越來越清晰——
一顆圓圓的腦袋,一隻正在晃動的小手,還有那條蜷曲著卻依然能看出長度驚人的小腿。
姜醫生用探頭輕輕劃過關敬儀的腹部,同時指著螢幕上的影像放緩語速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