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翰坐在動員大會的臺下，面無表情地聽著臺上宣讀格式化的巡視講話稿。
當“對黨忠誠”“自我革命”“刮骨療毒”這些字眼傳入耳中時，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下意識挺直脊背，指尖微微攥緊。
那是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動物才有的本能，一種在食物鏈頂端待了太久的人已經遺忘了的東西。
巡視組在西北待了兩個月。
走的時候帶走了三箱材料，沒有跟他打招呼。
他沒有問。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有答案也不會是好答案。
他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不是接到了調令，也不是準備主動離職，而是心底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
自己或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間辦公室了。
第三年冬日。
京西那位老領導，正坐在辦公桌前，潛心撰寫回憶錄。
他寫到第三章，標題叫“改革的年代”，講的是他在京華當書記那幾年如何推動城市發展。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斟酌，因為他知道這本書將來會進檔案館，會被後人當作史料來讀。
不能寫錯一個字。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秘書推門進來，語氣平靜：
“中辦的同志來了。”
老領導放下手中筆，摘下老花鏡，抬眼看向秘書。
秘書的神情看似平靜，可眼底藏不住的歉意，早已說明了一切。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淡無波：
“知道了。”
隨即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穿了十年的深藍色夾克，慢慢穿上，拉好拉鍊。
他最後看了一眼書桌上寫到一半的回憶錄，伸手擰好筆帽，將鋼筆整齊地放在稿紙旁，沒再多看一眼，邁步走出書房，再未回頭。
宋晏聲是在當天傍晚得知訊息的。
周嶺推門進來彙報時，他正伏案批閱檔案。
聽完只淡淡“嗯”了一聲，手上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繼續落筆批註，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
他合上檔案，放在桌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華的萬家燈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局下了很久的棋，棋子落滿了棋盤，已經看不出誰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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