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但不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從眼前這位書生開始吧。
這般想著,柳藏月多少有點於心不忍,但不多:對不起,我要開大了。
她正了正面色,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江兄十分推崇《古文尚書》?”
江琢舟不知道對方話題為何跳的如此快,卻老實道:“確實如此,《古文尚書》乃儒家經典,教化育人,傳承已久,為天下人共讀,我輩自當推崇。”
柳藏月點點頭,而後不緊不慢,道出一句可謂石破天驚的話:“那你可知道,這本書可能是假的?”
她沒有說的太絕對,總要給別人留一些探索空間。
江琢舟愣住,一時只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假的?什麼假的?
他眼中浮現迷茫:“等等,是我聽錯了嗎?還是柳兄口誤?或是你說的不是《古文尚書》?”
柳藏月不再猶豫,直接打破對方的幻想:“你沒聽錯,我說《古文尚書》或許是本偽書。”
“簡直荒謬!”江琢舟一下子站起身,眼睛驀地睜大,語調隨之拔高,“柳兄,即使你再不同意我的觀點,那也只是你我二人之間的事,怎可胡亂攀咬,詆譭聖賢經典,說出此等駭俗之論?!”
“《古文尚書》乃孔聖後裔壁藏之經,此五十八篇,上載二帝三王之心法,下開百代治道之宏綱,字字珠璣,皆是聖賢肺腑之言!”
“若無《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十六字聖人心傳,將從何而出? 我儒家道統,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至孔子,血脈相連,全賴此篇為證!若無《仲虺之誥》。《伊訓》,何以知天命無常。惟德是輔?何以明人臣匡君之義?”
“柳兄今日隨意之言,便欲將此煌煌經典一筆抹殺,此舉無異於抽我儒學之脊樑,斷我華夏之道統! 莫非要讓這‘為政以德’。‘正德利用厚生’的聖王大道,就此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嗎?!”
柳藏月:......
看得出江琢舟真的出奇憤怒了。
自己都還沒說什麼呢......
柳藏月明白,書生意氣,是世間最赤忱的風骨,他們願意為自己所堅持的“道”傾付所有,所以當有人指出他的“道”有瑕時,便會奮起反抗。
三觀被顛覆終歸是件很難讓人接受的事。
正如前世,自小無論課本還是老師,都在教導他們要成為一個善良。正直的人,然而長大後,在那個資訊大爆炸的時代,總能看到許許多多的善良未被命運成全,正直未得現實報答,那一瞬間信念的倒塌,實在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消化。
可是,你總得睜眼看看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樣子,而不是去看書本上的文字,去聽別人口中的描繪。
她收斂起此前的隨意,放下手中的刀與土豆,站起身整理好衣冠,擺出論道的姿態,以示對江琢舟的尊重。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官員,對方也不是來討教的學子,兩人是平等的讀書人。
柳藏月沒有半分心軟,有些話既然出口,就不該糊弄過去。
“既然你說到《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那我問你,《荀子。解蔽篇》中曾明確引用《道經》之言:‘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此一句既出自《道經》,並非《尚書》,莫不是將一‘之’字改為‘惟’字,就成了別人的東西?”
沒等對方回答,她繼續道:“還是這句十六字心傳,《論語。堯曰》中有:‘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轉頭在古文尚書中,便成了‘允執厥中’。”
“把《荀子》引用的八個字,和《論語》裡的四個字,用一句‘惟精惟一’拼湊連線起來,創造出了一段看似深奧完整。有頭有尾的‘上古聖王’訓誡,這難道就是你所要的傳世經典?”
江琢舟面色瞬間變成蒼白一片。
並非這會兒才想起來柳藏月的官員身份,意識到自己與之對峙乃是逾矩,而是因為對方的話,讓他無從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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