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大禹謨》中,舜帝對禹提到的‘六府三事’,這一概念最早。最明確的記載,出自《左傳。文公七年》(西元前620年),而舜。禹時代,比《左傳》早一千多年,請問,《古文尚書》的作者是穿越了嗎?竟能預知後事,將千年後的制度搬到千年前的古籍之中?”
柳藏月的聲音並不大,反而有種輕描淡寫之感,但聽在江琢舟耳中,卻字字如刀,扎進他的心底。
江琢舟指甲快要扎進肉中,嘴巴張張合合,想要反駁,柳藏月沒有給他機會。
她似乎並無半分同情之心,冷酷地撕開他人不願面對的真相:“再有,《今文尚書》二十八篇,曾被韓愈親批:佶屈聱牙。而《古文尚書》中許多篇章,雖竭力模仿古語,但總體文從字順,易於理解,甚至無意中用了後世常見的語法習慣。”
“最典型的莫過‘嗚呼’二字,在《今文尚書》中,此二字在使用時有非常嚴格的語境和強烈的感情色彩,通常用來表達極度的沉痛。警示或哀嘆;而在《古文尚書》中,如《大禹謨》。《伊訓》。《太甲》等,俱大量使用‘嗚呼’二字,使之變得更像是一個習慣性的發語詞,情感濃度被大大稀釋。”
“他筆下的‘嗚呼’只剩下了形式,失去了靈魂,這分明是因‘時代隔閡’造成的巨大破綻。”
說到這,柳藏月停了停:“類似的漏洞還有不少,只是我敢說,江兄你確定還要聽嗎?”
沒必要全都說出來,總得給人點消化的時間。
她話音落下,周圍看熱鬧的才敢小聲討論起來。
“哎哎,柳大人說的啥你聽懂了嗎?什麼古人金文?古人用金子寫文?”
“嗐你聽不懂就別瞎說,人家說的是古人上樹,摔下來了,疼得嗚呼嗚呼亂叫,破了可大的口子!”
“是這個意思嗎?我咋聽覺得怪怪的?古人連爬樹都要寫篇文章?可真是閒得慌~”
“你都懂了那你不就是讀書人了?”
“嘿嘿,我就是個粗人,哪兒能跟讀書人比?欸你看,那江郎君咋了,眼睛都不會眨了?”
“還能咋了,傻了唄~”
“............”
別人怎麼討論,湊過來硯知都不在意,此時他的眼中只有柳藏月。這兩年跟著公子認了些字,雖然沒讀過《古文尚書》,卻也聽公子說起過。
當時他是怎麼說來著?
對了,公子曾說這本書有問題,問題還不小,若是他身子好,說不定能專門寫一本書,將裡面的問題一一點出,將來必定名留青史,可惜......
硯知看著面前之人,奇蹟般,她的身影和自己腦海中的公子身影漸漸重合,讓他眼中不禁蓄上淚意。
柳藏月自然看見硯知那崇拜的小眼神,此刻卻是沒空關心,蓋因江琢舟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對。
江琢舟此時,正在逐字逐句回憶《古文尚書》中的章節,那些平日爛熟於心的文字每湧現一分,面色就難看一分,卻依然堅挺著繼續搜尋,想要找到能有力駁斥柳藏月的證據。
然而,直到最後......他捂住胸口,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像是站不穩,一副隨時能吐兩口血的模樣。
江琢舟狠狠閉上雙眼,再怎麼難以相信,再怎麼想要嘴硬,他也不得不承認,柳藏月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這一刻是什麼感受?
不是憤怒,而是空虛,徹底的空虛。
他一生所學。所信。所奉為圭臬的“聖王心傳”。所引以為傲的談資論據,竟然可能是後世偽造的“贗品”。
他焚膏繼晷。皓首窮經所膜拜的,也許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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