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崇政殿
“啪”,一封奏摺被扔到地上,明黃桌案前坐著的容既白麵帶隱怒,“朕不是讓爾等收繳逆王檄文,嚴查各地傳播途徑,為何仍頻頻傳出百姓暴亂的訊息!”
他氣到手指微微顫抖,指著站在底下的眾人,厲聲呵斥:“不過就是一封顛倒黑白,牛頭不對馬嘴的逆文,竟叫爾等束手無策,任其流毒四方,朝廷養著你們,是讓你們在此尸位素餐的嗎?”
氣得很了,他又拿起手邊的茶盞往前一砸,頓時碎片和茶水四濺,然而幾位官員並不敢躲,只將腰彎的更深了些。
景王謀反的訊息傳來時,可謂朝野震驚,不過當時的容既白雖然氣急敗壞,卻更著急登基坐上皇位,這才是重中之重。
誰料不過短短幾日,逆王檄文便已在大宗境內一傳十,十傳百,到了禁止不及的地步,且各地蜂出並作,各種對朝廷不好的言論大量湧現。
那篇檄文,殿中不少大臣自然也都私下傳閱過。聽聞是出自那位已被貶謫的“柳狀元”之手,眾人的觀感便頗為微妙,甚至可說是截然兩極。
一部分人,尤其是與新帝容既白立場相近。或是慣會揣摩上意的,對此文自是嗤之以鼻。他們或是捻鬚冷笑,或是連連搖頭,評語與新帝如出一轍:“文辭粗鄙,毫無章法,通篇皆是煽動民心。離間君臣的妖言惑眾之語!這等村夫罵街般的文字,也配稱‘檄文’?簡直有辱斯文!”
然而,另有一些人,或是本就對朝局心懷憂慮,或是更重實務而非虛文,閱後卻是另一番感受。
他們私下交換眼神,或於無人處低聲議論:“此文......確是與尋常駢四儷六。引經據典的檄文大不相同,遣詞用句近乎白話,可謂不拘一格。初看或覺無文采,然其中條分縷析,指陳時弊,直指要害,字字如錐,句句見血......”
其中一位曾參與過當年會試閱卷的老臣,捻著鬍鬚,眯著眼回憶道:“這般筆力,這般鞭辟入裡。直指人心的勁兒......倒讓老夫想起昔年會試與殿試之時,那位柳狀元所作的兩篇策論。同樣是不尚浮華,卻總能於平實中見鋒芒,於說理處動人心。如今看來,雖是境遇迥異,文章氣象也不同,但這‘攻心’之力,卻是一脈相承,甚至......更為直接激切了。”
這番話,引得周圍幾位亦有同感者微微頷首,心中各有思量。這檄文好壞暫且不論,但其所能激起的人心波瀾,恐怕遠非一句“狗屁不通”便能輕輕抹煞的。
說來令人唏噓,當初首輔方大人還想招柳狀元為孫女婿,可惜後來發生狎妓之事,便不了了之,沒想到,此人被貶去邊鎮後,竟然投靠了景王,果真世事無常啊。
不過,這些朝廷命官也覺得自己很是冤枉,他們真的派人去阻止逆王檄文的傳播,畢竟是新帝容既白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再怎麼也得用心辦。
京城周圍府縣的衙役兵丁傾巢而出,街頭巷尾的佈告被粗暴撕下,茶樓酒肆間交頭接耳的百姓被厲聲呵斥甚至鎖拿下獄。試圖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將這剛剛燃起的火苗扼殺在襁褓之中。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超他們所想,幾天過去,效果卻微乎其微不說,甚至適得其反。
那檄文非但沒有銷聲匿跡,反而如同生了翅膀,又似地下奔湧的暗流,以更隱秘。更迅猛的方式擴散開去。市井坊間,它被口耳相傳,添油加醋;深山古寺,或許就藏著一份手抄本;甚至在某些訊息閉塞。民風彪悍的鄉野,也暗暗發酵。
更讓容既白怒不可遏的是,響應者遠不止他想象中的“無知愚民”。一些地方上的豪強士紳,原本是皇權需要籠絡或至少是安撫的物件,此刻卻似乎從中嗅到了某種改變格局的機會,或是本就對新帝得位心存疑慮,竟也隱隱有了異動。
他容既白十分懷疑底下官員不將自己這個新帝當回事,行事敷衍,才導致事情到了這般境地,怎能不叫人生氣?
殊不知,此時的大宗早就被滿目瘡痍,唯有皇帝與京官高坐朝堂,做著國泰民安的美夢,京城之外許多地方民生凋敝,已經到了一呼百應的局面,景王不過是加速了這一程序。
下首站著的幾位議事大臣撿起奏摺,快速傳閱,原是京兆府八百里加急,稱有百姓暴動,意欲響應景王容咎謀逆之舉,參與者數百之多,府衙竭力鎮壓,雙方互有傷亡,求朝廷派兵。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額前俱有汗意,不知是殿內地龍烘的,還是怕的。
最後內閣首輔方奇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息怒,逆王狡詐,恐久蓄不臣之心,早在各地安排人手,四處煽動百姓,這才讓朝廷措手不及......”
容既白隱在袖中的左手,在聽見“不臣之心”四個字時,驀得攥緊,畢竟自己的皇位來路也算不得正,看方奇正的目光不由冰冷起來:“朕不想聽什麼藉口!朕要的是解決辦法!”
方奇正略一沉吟,便道:“先皇駕崩,太子薨逝,連遭國喪,本就民心不穩,陛下御極不過三日,又傳來景王謀逆的訊息,時局更艱,為今之計,首在安撫民心,其次才是派兵鎮壓逆王。”
此話一齣,其他官員看方奇正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近日來京城可謂血雨腥風,宣王弒兄篡位,幾乎將太子一派屠殺殆盡,而後草草處理了先帝和太子的喪儀,就迫不及待登基為帝。
三日前登基大典禮上,宣王,不,該稱陛下,又殺了好幾位敢於直言斥他得位不正的御史大臣,可謂殺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