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容咎自六道園回到府衙後,便一直伏在案前。
自那篇檄文傳遍四方,各地有志之士,乃至許多活不下去的男兒,不顧天地嚴寒,都拖家帶口,跋山涉水地往成都府來。
他帶出騰越時的十萬兵馬,不到兩個月,已悄然增至十五萬之眾,何其快速。
人多了,各種事便呈山堆海積而來,叫人應接不暇。
糧草。軍備。兵器。編練。安頓......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加上徐先生因別的事不在成都,還一併帶走好幾位文臣,容咎無多少心腹在旁參贊,許多機要之事他不敢假手於人,能全然信任的,屈指可數。
柳藏月。崔荀倒是才幹出眾,江琢舟也堪一用,只是這幾日他們全心撲在文會上,分身乏術。思來想去,許多擔子,終究還是落在了自己肩上。
燭火搖曳,映著他眉間淺淺的倦痕,漏壺滴答,夜已深至子時三刻。
正凝神批閱時,房門突然被輕輕叩響。
容咎擱筆,揉了揉眉心。轉頭一看,貼身侍從一川竟不在屋內,而尋常侍從也絕不敢在此刻打擾,莫非有緊急軍情?
“進。”他聲音帶著一絲深夜的沙啞。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傳信兵,而是......
是柳藏月。
容咎一怔,顯然沒想到來的居然會是她,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隨即起身,快步繞過書案:“藏月?這麼晚了,何事?”
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模樣。
竟還是白日那身青灰色直裰,只是外頭沾了溼氣,顏色略深。面上也帶著水痕,幾縷烏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頰邊,水珠正沿著她清雋的面頰滑落,劃過如玉的肌膚,留下一道溼亮的水跡。
那水痕蜿蜒,竟襯得她眉眼愈發清晰,唇色也愈發......
鮮明。狼狽。破碎。驚心動魄。
容咎不知怎滴,忽覺有些口渴,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旋即覺得不妥,在她躬身行禮前便已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的溼意。
他顧不得口中乾渴,眉頭立刻蹙緊:“怎麼溼成這樣?外頭下雨了?為何不打傘?更深露重,有什麼事不能明日再說?你身子本就單薄,若是染了風寒......”
一連串的追問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
她卻仰起臉,衝他笑了笑,燭光落進她眼裡,碎成了溼漉漉的星子,那笑容在蒼白的。掛著水珠的臉上綻開,竟有種脆弱的。易折的穠麗。
“沒什麼要緊事。”她聲音很輕,帶著點雨夜的涼氣,偏偏語調是軟的,與平日似乎很不相同。
容咎還沒搞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同,就聽對方接著道:“就是......臣今日立了功,王爺卻一個字都沒誇。臣心裡委屈,睡不著,就......想來討個賞。”
容咎心頭那根繃緊的弦鬆了半分,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就好,隨即又被一股莫名的惱意取代:“胡鬧!”他聲音沉下來,手上卻已不容分說地將人往火盆邊帶,“孤早說了,明日自會尋你們,賞賜少不了你的,何苦這樣糟踐自己身子?若是著了寒......”
話沒說完。
他正想抽去給她倒熱茶的手,卻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反握住了,指尖。
不是掙脫,而是......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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