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伸頭一刀今日，他們的朋友，柳有愚，就要在這些人面前，做一件足以掀翻整個學林根基的事。
“有愚啊，”崔荀終是沒忍住，聲音有些發乾，“你......當真想好了？這些人，不止是名士，他們身後是綿延數百年的學派。門生。著述......一旦開始，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江琢舟也從激動的雲端跌回現實，臉上血色褪去幾分，澀聲道：“是啊，柳兄。我們這幾日查證越多，我夜裡越睡不著。這不止是駁倒幾本書，這是......這是在撼動天下讀書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他眼裡有恐懼，卻奇異地也燃著一簇火苗，“可一想到我們竟在參與這樣......這樣一件前所未有之事，我又覺得，渾身血都在燒。”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們胸中衝撞。撕扯——對學界泰斗本能的仰望與敬畏，對友人處境的深切憂慮，以及，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完全承認的。參與一場歷史性顛覆的興奮與戰慄。
柳藏月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兩位好友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
她能理解他們的激動與惶恐。那些名字所代表的分量，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她來自一個沒有“聖人”不可置疑的時代。她尊重知識與思想，卻很難對任何個體產生那種近乎盲從的信仰。
“我明白。”她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與此刻緊繃氛圍格格不入的澄澈，“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去做。”
她看向崔荀，又看向江琢舟：“沈公。李公。魏山長，他們都是當世學問的標杆。也正因是他們，若我們拿出的東西確實有據，他們或許，會比旁人更難以接受，但也可能，會比旁人更早看清。”
“至於回頭路......”柳藏月極淡地笑了笑，那笑意裡沒有狂妄，只有一種認準目標後的坦然，“從我們起心動念要查的那一晚起，路就已經選好了。”
她的平靜，像一陣清冽的風，奇異地拂散了崔荀與江琢舟心頭的部分躁動與惶恐。
兩人望著她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這位相識不久卻已交付後背的朋友，身上有一種他們無法企及的。近乎“無畏”的篤定。
那不是出於無知的無畏，而是明明知曉前路是萬丈深淵。是滔天巨浪，卻依然敢直視，並準備邁步向前的冷靜。
江琢舟深吸一口氣，狠狠抹了把臉，將最後一絲猶豫拋開：“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柳兄，我和崔荀，今日就陪你瘋這一場！”
崔荀沒有多說，只是上前一步，與柳藏月並肩而立，用行動表明了態度。只是他望向馬車外漸漸倒退的山林，眼中依舊殘留著深深的。複雜的敬仰與憂懼。
柳藏月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微暖，也微沉。
她輕輕拍了拍江琢舟緊繃的手臂，又對崔荀安撫地笑了笑。
“別自己嚇自己。”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我不過是因緣際會遇見幾位仙風道骨的隱士，聽了些風聲，心中生了疑。才勞煩你二位陪我一起翻箱倒櫃，與其說是‘揭發’，不如說是在沿著前輩們隱約指出的路，代為查證一二。”
“結果，”她攤開手，神情裡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好的。屬於少年人的驚訝與認真，“竟真讓我們找到些蛛絲馬跡，那些疑點，連我們自己都越看越心驚。”
“所以啊，”柳藏月的語氣放得更緩，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今日我們站在那兒，並非要狂妄地‘審判’經典，更非要以螻蟻之身去撼動參天巨木。我們只是......將查證所得，這些令人不安的‘疑問’，恭敬地擺在沈公。李公。以及天下所有學問比我們深。見識比我們廣的讀書人面前。”
她看向崔荀，又看向江琢舟，眼神懇切：“學問之事，本就是在疑問與求解中前行。我們拋磚引玉，心中所求，無非是一個‘真’字。縱使最後證明是我們淺薄，誤解了經典，那也是一番求索的功夫，不丟人。”
“至於得罪人......”她輕輕搖頭，露出一抹無奈又坦然的淺笑，“若只為求真理而陳疑問便會得罪天下人，那這天下，也未免太容不下‘疑問’二字了。我相信能在此戰時依然敢赴的諸公，胸襟絕非如此。”
一番話，如溪水潺潺，將一場可能引火燒身的“驚世之舉”，悄然扭轉了性質。
從“逆徒掀翻聖賢案”，變成了“後學秉承隱士疑，代呈證據求公斷”。
崔荀眼中的重壓明顯輕了幾分，他喃喃道：“是了......我們只是查證，只是提出疑問......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江琢舟也長長舒了口氣，拍著胸口：“柳兄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咱們是替隱逸的前輩們跑腿，把問題擺出來，讓真正有學問的人去辨嘛！對對，就是這樣！”
柳藏月看著兩人神情鬆弛下來，心中微微一笑，笑意卻並未達眼底。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尚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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