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琢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小聲道:“柳兄,你說......今日之後,你的名聲會不會更‘響亮’?”
柳藏月沒說話,只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今日之後,那些人怕是沒時間管她了!
但那是今日之後的事,絕非現在!
不難想象,此刻她若敢走到那群群情激憤的讀書人面前,坦然道一句“我就是柳有愚”,會面臨什麼——那絕不會僅僅是文雅的詰問與辯難,恐怕頃刻之間,斥罵。嘲諷。乃至更激烈的肢體衝突,都會如潮水般湧來。
自己這副小身板可承受不來。
馬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朝著六道園後方駛去。
車內三人一時無話,只聽著車輪碾過凍土的轆轆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人聲鼎沸。
角門的守衛是董大手下人,押運糧草時見過柳藏月,不過依然十分盡責地核實了他們的身份才放人,可見此次文會的警戒做得相當到位。
三人自然十分配合著檢查,保證沒帶任何利器,入園後不久,便有侍從悄然而至,低聲傳話:“王爺有命,三位大人不必前去拜見,巳時文會正式開始,請自去準備便是。”
三人相視一眼,心領神會。趁著園內眾賓客尚在寒暄走動。彼此引薦的熱鬧當口,他們微微垂首,腳步輕快,帶著幾分不欲引人注目的偷感,閃身進了主堂。
堂內已到了不少人,各自尋了相熟的同儕交談,倒真沒人特別留意這幾張陌生面孔。他們順利地在左側尋了兩張空桌坐下,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他們。
自柳藏月踏入主堂的那一刻起,便有幾道目光如影隨形地落在了她身上——正是那幾位從京城來的官員。
畢竟是今科狀元,更是攪動此番風波的“柳有愚”,本就扎眼,加之那副即便穿著素淨儒衫也難掩的風流姿容,但凡見過一面,確實很難忘記。
其中一道目光尤其複雜,來自一位中年男人。他面容清癯,神色間帶著久居清要之位的矜持與疏離,此人正是今科會試的主考官之一,翰林學士王彥瑾。
看著柳藏月落座,他眼神冷淡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兩息,鼻翼幾不可察地輕哼一聲,便倨傲地移開了視線,那模樣,彷彿看見了一個不識抬舉。自甘墮落的頑劣門生。
柳藏月自然感覺到了這帶著審視與輕蔑的注視。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作未覺。
前來參與文會的人員名單,景王早已派人送來,有名士大儒,有閒雲野鶴,自然少不了朝廷命官。
不巧,這次前來的主要官員,正好是柳有愚臨終前與她叮囑過的,他曾經座師王彥瑾,王翰林。
只是她並非柳有愚,無法直接將人名與面孔對上。
不過,她心裡並無半點忐忑。
不認識便不認識罷。
反正她如今身處景王陣營,與這些京官本就是潛在的對手。
他們若覺得她眼高於頂。倨傲無禮,或是氣量狹小。故作不識......都隨他們去想。在這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文會上,這點個人觀感上的“失禮”,實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她垂著眼,指尖拂過冰涼的硯臺邊緣,心裡一片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