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並未就此了結。
一片沉默中，許久未曾言語的王彥瑾忽然開口了。
“柳大人，”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拖長的調子，“既然已說到這個份上，不如痛快些。除了方才提及的這幾部，那幾位‘老先生’......可還指點過別的？莫非在他們眼中，天下的古書典籍，竟都成了可疑之物，沒一部是乾淨的了？”
他說著，甚至側過身，朝主位上的景王虛虛一拱手，語氣裡摻進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王爺如此興師動眾，辦這場文會，想必也是想求個明白徹底。下官愚鈍，倒想替天下讀書人問問清楚，也好......心安。”
這話說得客氣，裡頭的釘子卻磨得尖亮。
滿堂目光，“唰”地一下，再次牢牢釘在柳藏月身上。那眼神里混合著未散的震驚，以及被王彥瑾這句話重新挑起的。更深的疑慮與灼熱，幾乎要將她釘穿。
柳藏月幾不可察地閉眼，在眼皮中翻了個白眼——來了，果然來了。這位王大人，哪裡是來參加文會，分明是朝廷派來給景王殿下拉仇恨的。
聽聽這話，表面是追問，實則句句往火堆裡添柴。“天下的古書都沒一部乾淨”——這帽子扣得何其之大！後半句對著景王那拱手，更是陰險。什麼“求個明白徹底”，什麼“心安”，分明是暗指景王舉辦文會，其心可疑，意在攪亂儒家道統，動搖士林根基。
偏偏他說得冠冕堂皇，叫人抓不住明顯的錯處，卻讓聽的人心裡止不住地往下沉，往那最壞的揣測上想。
柳藏月迎上王彥瑾帶著鉤子的目光，臉上非但沒有被逼問的窘迫，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被點醒的恍然。
她甚至輕輕擊了一下掌，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王翰林此言，倒是提醒了晚輩。”
她先是對著景王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禮，姿態比王彥瑾方才那虛虛一拱要懇切得多：“今日文會，全賴王爺廣開言路，提供這一方清淨之地，容我等後學晚輩將心中疑惑公之於眾，求教於天下賢達。王爺所求，無非一個‘真’字，一片‘公’心。此等襟懷，晚輩感佩。”
這番話，先把景王“求真”“為公”的立場坐實，與“攪亂道統”的指控劃清界限。
然後，她才轉向王彥瑾和滿堂眾人：
“至於王翰林所問......那幾位老先生治學嚴謹，確非刻意標新立異的妄語之人。他們也並非認為天下古籍皆不可信，而是考據之下，發現某些經典在流傳過程中，或因一些寄託理想，或因一些學派之爭，摻入了後世之思。他書之文，才會致使文字駁雜，真偽相混。”
她迎著眾人灼熱的目光，繼續道：“那幾位老人家雖不願入世，但既然存了疑，我們做晚輩的自然不敢怠慢。這些日子，便與崔兄。江兄一道，埋首故紙堆裡，將老先生們提及的那幾部書，逐字逐句，翻來覆去地比對。推敲了一番。”
她話音未落，席間的崔荀與江琢舟已應聲而起。
兩人先朝四周團團一揖，動作乾淨利落。
隨即，江琢舟從身旁一個不起眼的青布書囊中，取出厚厚一疊裝訂齊整的紙箋，崔荀則默契地接過，二人一左一右，走下席位，將那些文書一一分送到沈明遠。李存古。王彥瑾等幾位為首的大儒案前。
紙頁邊緣平整，墨跡猶新，字跡規整，摸著厚度，顯是下過苦功。
堂內一時只聞紙頁傳遞以及翻看的窸窣聲。
沈明遠接過，並未立刻翻開，枯瘦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何種決心後才緩緩揭開。
李存古則急迫些，徑直翻到內頁，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過上面的字句，速度雖快卻並不敷衍。
倒是王彥瑾捏著那疊紙，指尖微微用力，本是想借機給景王扣帽子，沒想到又被這少年化解，他的神色難免複雜。
柳有愚，作為她的會試座師，他曾十分欣賞，可惜出了那檔子事，這人被先帝貶謫來此，沒想到再見，二人立場已迥然不同......
先帝，到底將這驚才絕豔的少年給放錯了地方，假以時日，待其成長起來，必定會成為逆王一把鋒利刀刃。
趁著幾位大儒低頭閱覽的間隙，柳藏月清潤的聲音才又響起，不疾不徐，接上了方才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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