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鬆快並未持續太久。
當他換過乾爽衣物，用完早膳踏入書房，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後坐下時，目光所及，便是左右兩側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將方才那點晨練帶來的爽利瞬間壓了下去。
身處邊關多年，他更習慣手握長槍，在馬背上與敵人廝殺，並不怎麼耐煩處理公務，這些事向來先由徐先生率幾位幕僚先過目篩選，只會將重要的送至他跟前。
如今起兵，諸事繁雜，公文數量成數倍翻長，徐先生不在身邊，幾位幕僚又不敢擅專，只能送來他這。
成摞的公文今日消減，隔日又壘起來，彷彿怎麼都批不完。
容咎頗覺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時，面色已經恢復如常。
開弓沒有回頭箭，有些事既然決定要做，就容不得再言停，好在，文會是個好的開始，相信很快會有個結果，屆時，只要有文臣相投，這副過於沉重的擔子，或許便能輕上幾分了。
拿起文書開始批閱，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周身的氣壓再次無聲地降低。
此前藏在軍中的奸細在糧食押運途中冒頭，容咎一直安排人細細盯著，如今總算有了結果，令他未曾想到的是，此人居然是個五品驃騎，昨夜在偷偷傳遞訊息給翰林王彥瑾時被發現。
隻手下人並未打草驚蛇，任由對方施為，不過那人傳出去的訊息，倒是被他們動了些小小的手腳。
容咎沉吟片刻，五品驃騎，任營指揮使，手底下掌領五百兵馬，此人在騰越軍起碼浸淫三四年光景，這期間不知道有多少人為其所動？
或者說，這五百兵馬是否已全部身在曹營心在漢。
他目光深凝，屋內明明炭盆燒得正旺，書房裡卻彷彿有寒氣瀰漫，隨後悄聲入內奉茶的一川，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被領進門的柳藏月三人見此情景，飛快地對視一眼，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看來主公今日心情欠佳，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當即收斂了來路上那點鬆快，屏息凝神，規規矩矩地上前，躬身行禮：“臣等參見主公。”
容咎似是直到此時才察覺他們的到來，目光從文書上抬起，掠過他們。視線在接觸到柳藏月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如常移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起。”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帶著些許處理公務後的沙啞，“坐。”
幾名侍從悄無聲息地搬來凳子，奉上熱茶，三人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捧著溫熱的茶杯，小心翼翼覷著上首主君的面色。
容咎那緊蹙的眉頭似乎在三人到來之際緩緩鬆開了一絲，周身迫人的低氣壓也略略消散。
“昨日的文會，你們做得不錯。”他將手中公文往旁一放，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與笑意，“尤其是藏月，言之有物，於天下讀書人和朝廷面前，亦不墮我方聲威。”
容咎放下文書，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柳藏月臉上。這一次，他的視線停留得稍久了一瞬，那目光深沉，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昨日夢中那溼漉漉的眉眼。冰涼的指尖。近在咫尺的吐息......不受控制地翻湧了一剎，又被強行按下。
他是容咎，是數十萬大軍的統帥，是志在天下的一方之主，豈能為一個荒誕夢境所擾？
“有功當賞。”他開口，聲音沉穩，驅散了書房內因他先前冷峻神色而起的些許凝滯。
“只是如今時局未定，非論功行賞。裂土封爵之時。這份功勞，孤先記在心頭，待他日山河重整，必不虧待爾等。”
他說著，從案邊取過三隻錦盒，示意侍從遞下。“此乃孤珍藏多年的玉石所製作，分作三份，賜予你們。”錦盒開啟，是三塊形制相似。僅邊緣雲紋略異的羊脂白玉，質地溫潤，光華內斂，“見此玉，如見孤，日後行走內外，或有需便宜行事之處，可酌情示之。”
這賞賜，輕巧卻貴重，不是官爵，勝似官爵，是心腹近臣的憑證。
柳。崔。江三人雙手接過，心下皆是一凜，鄭重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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