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徐伯鈞臉上露出一絲略帶古怪的笑意,“徐家以武傳家,族中子弟多習弓馬,於經史上頭......實話說,不甚精通。徐將軍一直想為家中兒郎聘娶書香門第的女子,指望下一代能出個讀書種子,卻常被那些自詡清貴的人家婉拒,嫌徐家是‘粗鄙武夫’。”
他眼中笑意加深:“這回倒好,你一舉掀翻了他們奉若神明的‘經典’,徐將軍得知後,在那些曾經看不起徐家的人面前,很是揚眉吐氣了一番。他同老夫說,‘那個叫柳有愚的小子,是個好的!’”
“還讓我轉告你,改日你若去了南邊,定要去家中坐坐,他定當好好招待你。”
柳藏月聞言,不禁莞爾,沒想到自己搞出的“學術打假”,還有這等意想不到的效果。
徐伯鈞看著她,心中那個盤旋了許久的念頭又浮了起來。
他原本想著,此子才華橫溢,卻無顯赫師承背景,自己或可收其為徒,也算衣缽有傳。可如今看來,自己這點“循規蹈矩”的學問,怕是不好再教什麼。
收徒的念頭,便也悄然按下。
既然做不成師徒,徐伯鈞心中又起了另一個想法,思及此,笑容更溫和了些:“小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作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家中可曾為小友定下親事?老夫家中有一小女,性情溫婉......”
這才是他單獨找柳藏月說話的真實目的。
若是僅僅只為誇讚,大可留下崔荀與江琢舟一道,但既是為了兒女婚事,倒是不好讓無關之人聽去,以防之後事有不成,會壞了兒女名節。
殊不知此話一齣,柳藏月心頭警鈴大作,居然又是催婚的!她哭笑不得,我十八歲,看起來很好結婚嗎?
還好她早有準備,連忙將上次搪塞景王的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語氣誠懇,態度堅決:“多謝先生厚愛!只是晚輩如今一心只想追隨主公,想為百姓做些實事,且自覺年輕識淺,尚未有成家立室的念頭,實在不敢耽誤令嬡。”
徐伯鈞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失望,暗道可惜,只是他自來看得開,從不做強人所難之事,做不成翁婿,結個善緣也是好的。
轉而便關切起柳藏月處理機要文書是否順遂,以後若有難處,儘可去找他云云,又引了些“他山之石”。“玉汝於成”之類的典故,諄諄叮囑,話匣子一開,便有些收不住。
柳藏月起初還恭敬聽著,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徐先生說話的音色。語調,尤其是某些咬字的習慣,讓她生出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這一幕......好像在哪裡經歷過?
記憶的閘門被悄然推開一條縫隙。
她猛然想起,當初帶著硯知和秋娘趕往騰躍的路上,曾在一處溪邊歇腳,遇到一隊風塵僕僕的車馬。
其中一位面容普通。笑容略顯僵硬的中年文士,曾拿著把扇子,前來與她換一碗加了速食麵調料的魚湯。
當時那人說話,便是這般溫和又帶著點文縐縐的腔調!
可那人的容貌,與眼前的徐先生截然不同。
除非......
一個詞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人皮面具!
她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想驚了一下。
當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懷疑,但卻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她按下心頭的驚疑,面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徐伯鈞又客套了幾句,這才匆匆施禮告退,朝著校場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廡轉角。
徐伯鈞站在原地,望著那清瘦背影消失的方向,捻鬚輕嘆,惋惜之情溢於言表,片刻後,才搖著頭,施施然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