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
烏玉頭髮亂糟糟的，穿的黑衣服也亂糟糟的。
她幾乎是被常江半拖半攙扶著推進停放女屍的地方。只是看一眼，她的腿就軟了，靠在常江身上。
「我不行，我見不得這個。」這具女屍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臉，又瘦又癟，「常江，常江！你幫我看看。」烏玉帶著哭腔，「我感覺她的身高，跟我媽，好像啊！」
「你別看誰都像你媽死了。」常江說。
「你說什麼呢！誰媽死了！」
「我說啥了麼——你這人——」
「快去看！」烏玉推他。
常江繞著看了一圈，轉頭對烏玉說：「其實我沒太注意過你媽多高。」
頓了頓，常江又說：「村裡的女人，好像一直在那裡幹活，每天都幹活，就算我看見她們了——」他笨拙地形容，「我其實也看不見她們。」
烏玉聽懂了。
她慢慢走上前去，壯著膽子檢視屍體。
手——幹活多的女人，一雙手都是關節粗大的。她什麼時候關注過自己親媽的手究竟長啥樣啊？
李萍總說：「我沒辦法，我也是被逼的。」她總覺得李萍喜歡找藉口，但她真的有關心過李萍是怎樣一個人，在怎樣的處境中嗎？
她以為自己瞭解她。其實她沒看見她。
難以言喻的感覺衝擊著烏玉的心臟，空蕩蕩的。不知怎的，烏玉想起Too。
打量著眼前難以分辨的女屍，烏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Too。或許是一樣的，人們總以為自己看到了一些事情，但其實眼睛是會騙人的。他們理直氣壯地認為自己看見了，但其實什麼都沒看見。
「眼睛是會騙人的。」烏玉深呼吸，定了定神，重新繞著女屍走了一圈，忽然俯下身，去看女屍的耳朵，旋即一屁股坐在地下。
常江看到烏玉又哭又笑。
「不是，不是我媽。」烏玉抓著常江的手，「我媽扎過耳朵眼——她有一副很寶貝的金耳環——那是她十來歲的時候買的，那一年，美國收成不好，金大豆村大豆豐收，她賣大豆掙了不少錢，給自己買了一副金耳環——」
常江把烏玉拽起來。
兩人處理後續事宜。
常光沒比那具女屍好到哪裡去，形容悽慘，不成人形，神志也不大清楚，不適合轉院，只能暫時留在本地醫院。常江替常光繳了醫藥費，打電話讓村裡的嬸子過來照顧。
直到上了回程的飛機，烏玉還在說：「——我媽十八歲跟我爹見了一面，吃了一把炒黃豆。這麼大的事，只是見了一面，就稀裡糊塗地結婚了。她只有這一副金耳環。她戴著這幅金耳環，別人都以為是我爹給她買的，其實她一直委屈，委屈了挺多年。」
烏玉在飛機上睡著了。
下了飛機，烏玉發現平新市降溫了。冷風瑟瑟，手機響起來，是費倫。
「降溫了，我來接你去張來娣家，在停車場。」費倫說。
烏玉縮著脖子跳上費倫的車，費倫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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