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底隱隱露出的一雙薄綢錦靴,雖是素白之色,然暗繡雲紋隱於衣袂之間,走線細密,質地柔滑,令人打眼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行走在外,衣履配飾便是立身體面,尤其是在臨淄這魚龍混雜的市井中,更是奉行識衣辨人,憑衣著氣度判人身份高下。
司空馬來信說姜安生在趙國時常穿破舊麻衣,樸素得寒酸,她本以為他到了齊國也會如此,如今一瞧,倒是她多慮了。
「坐。」衛清平抬手輕點案几,示意他坐到對面的軟蒲墊上。
姜安生依言坐下。
離得近了,衛清平細細打量他,少許淡然開口,「你長得確實不像呂公。」
姜安生繼承的記憶裡,有呂不韋的樣子,一雙長目掃梢眉,頷下短鬚修得整齊,滿臉精明之相,瞧著便城府極深,是個會混跡官商兩路的老油條。
不像他,趙偃曾說,他長得跟只無害的兔子似的,耍起心眼來,別人都瞧不出來。
「我雖未見過你母親,但瞧你相貌,便知她定是個不亞於趙姬的美人。」衛清平抬壺輕倒一杯水,放入口中抿了抿,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去,「只是她一歌姬出身,不通工技,呂公又未曾教你,你是如何學得這菽豆榨油之法,和鍛鋼之法的?」
「衛主母,凡事皆問清緣由,便沒有意思了。」姜安生盤腿而坐,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一臉天然無辜地笑著,「想必主母來見我,最想問的也不是這個吧?」
衛清平稍訝了一下,隨即莞爾,「司空說你早慧,看來不假。沒錯,我今日來是想問,公子政與趙夫人在你那裡吧?」
姜安生笑而不語。
「你私藏兩人,不告知於司空,可是在怨呂公?」衛清平盯著他的眼道。
姜安生搖頭,「不過是安生的一點小趣味罷了,若是告訴司空先生實情,他又怎會放心同我來齊國經商呢?」
衛清平聞言,掩唇一笑,「你這小子,司空馬可是我精心培養的管家,規整文牘。待人接物,皆沉穩周全。滴水不漏,用來經商豈不是大材小用?」
姜安生跟著笑道,「衛主母,當初不也是讓司空馬以行商名義,去趙國尋人嗎?」
那我自然也是以行商名義,另行他事了。
衛清平聽出他的話外之意,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她雖有兩位嫡子,然天資平平,無論鑽研商道還是修習文墨,皆無出彩過人之處,便是府中一眾庶子,也大多碌碌無為,眼界氣量皆淺,難堪大任。
反倒是姜安生一個養在外面的私生子,生得心智剔透,眼光獨到。又擅長琢磨研發,小小年紀便敢行商於兩國之間,更是不懼生死,私藏趙姬與公子政,將趙國一眾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不禁起了愛才之心,「安生,你可要入我呂氏家譜,受我呂氏庇護?」
姜安生搖頭婉拒,「呂公奇貨可居,欲協秦異人為秦王,來日大權在握,必遭新王清算。呂氏一族也難逃其咎,我入這家譜,反倒被其拖累。」
他淡然道,「且,不入,方能為呂氏一族求情。」
衛清平正驚訝於他眼界之遠,便聽姜安生又道:「所以,還望衛主母莫要告訴呂公安生在趙齊兩國從商一事,唯有與呂公表面割裂,證明我姜安生非其子,呂家才有後路。」
「主母於我有恩,來日我必然會護主母以及主家的安全。」
衛清平深深地望著姜安生,她對呂不韋在秦國能爬多高,其實並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呂家能否在未來這場秦國權力之爭中活下來,呂不韋可以死,但她苦心經營的呂家,絕對不能亡。
良久,她道,「善。」
和衛清平分別後,姜安生回了客棧,剛回屋就聽到外面有吵吵嚷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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