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清歌在故宮修復中心的側門門口等著江康。
週日,她沒穿工作時那件白色大褂,換上了一件藏藍色的薄棉外套,頭髮也比上次在衚衕裡見面時梳得要整齊一些,用一根黑色的發繩簡單地束在腦後。
沒有寒暄,她看見江康從車上下來,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領著他往裡走。
走的不是普通訪客的路線,是一條狹窄的、只供內部人員通行的通道。沿途經過書畫修復室、陶瓷修復室和金屬修復組的走廊。工作日里緊閉的門,今天大多都虛掩著,能聽到裡面偶爾傳出的輕微器械聲。
有幾個週日加班的修復師從裡面出來,見到紀清歌,都停下腳步,點頭打個招呼,喊一聲“紀老師”。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江康身上時,會多停留兩秒,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好奇。
紀清清歌一路目不斜視,最後在一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門前停下,推門進去。
漆器修復室。
那隻明代雲龍紋剔紅盒子,就擺在工作臺的正中央。
一盞專業的無影燈,從上方投下最適合觀察器物細節的柔和光線,將盒子上每一處紋路的起伏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康走近了看。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見到這隻盒子時,它更像一件等待癒合的藝術品。
被修復的面,與原有的漆面之間,存在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色差。
那道痕跡不明顯,卻真實存在,昭示著它曾經的傷痕。
但現在,眼前的盒子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江康拿起工作臺上的高倍放大鏡,俯下身,將鏡片湊近到距離盒面不到三釐米的地方。
他順著記憶中裂痕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尋找修復的邊界。
找不到。
在十倍的放大之下,那道曾經開裂的漆面,在紀清歌手下,徹底消失了。
入眼的,只有完整的、連續的、在光線下呈現出深沉紅色的雲龍紋,紋路隨著盒子的弧度沉默地旋轉。
江康放下放大鏡,站首了身體。
他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這是我今年見過的,最好的修復。”
紀清歌就站在工作臺的另一側,雙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裡。
聽到這句話,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很細微的表情。
那表情並非驕傲或欣喜,像一個長期埋首於某件事的人,在終於完成它之後,聽到了一個恰如其分的評價。
一種平靜的、來自同行的滿足感。
“我修了十八個月。”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中間返工了三次,有一次,差點把整個修復面都毀了,那天晚上,我在這裡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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