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的夜比他離開時更沉。
迴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只是火苗壓得很低，昏黃的光貼著地面鋪開，像一層薄薄的舊絹。
他沿著迴廊往內院走，腳步比平時放得更慢，目光卻習慣性地掃過廊柱與牆角之間的陰影，確認沒有人在暗處等他。
然後他看見了祖父書房窗紙上的燈火。
那盞燈還亮著，等著夜歸人。
虞修遠知道那是等他的燈。
虞修遠在迴廊轉角處停住腳步，隔著半座庭院，看著那扇被窗紙映得暖黃的窗扇。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讓自己在那片燈光前多站一會兒。
他走過去的時候，書房的門虛掩著。
虞修遠在門外停了一下，沒有叩門，只是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裡沒有點大燈，只在案角燃著一盞銅燈，火苗被燈罩攏著，光線剋制而集中，恰好照亮案面上一幅半展開的海圖和一隻擱在硯臺邊的舊筆。
虞世南坐在案後，沒有抬頭。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褐色常服，頭髮用一根素簪攏在腦後，面容在燈影裡顯得比白日里更沉靜幾分，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光線加深了，又像是被年歲磨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面前攤著那幅海圖，圖上的海域標註得比虞修遠在船上看到的那幅更細，幾處航線用舊墨描過，有些地方已經褪色，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畫的。
“回來了？”虞世南的聲音帶著淡淡的關切，但是語調是冷的，帶著重新審視那種冷。
虞修遠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祖父面前那幅海圖，圖上那片被舊墨描過的海域，恰好是他今夜乘船去過的那片暗礁區。
“你又去了名承港。”他開口，聲音平穩，“又見了北邙那邊的人。”
虞世南的手指在海圖邊緣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將擱在硯臺邊的那支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放回原處。
“他們圖什麼？”他問。
“圖名承港往南的那條海路。他們探了三年，就差一個能停靠補給的港口。”虞修遠將茶碗放在案邊，目光落在那幅海圖上，“他們說，只要虞家肯讓出一條補給線，他們可以斷了與南楚的往來，與我們獨佔整條航道。”
虞世南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幅海圖上，像是正在重新丈量那些被舊墨描過的航線，又像只是在想別的事。
燭火在燈罩裡安靜地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交疊又分開。
“孫兒只是握住了那根線，線那頭牽的是整片海。”虞修遠的聲音平穩，但虞世南注意到他在說到“海”字時，語調比方才輕了一些，“他們圖海路，孫兒圖的是虞家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虞世南的目光終於從海圖上抬起來，落在虞修遠臉上。
他沒有評價，也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辨認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在替虞家探路，還是在替他自己鋪一條與所有人不同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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