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用什麼名目揪出來的？”
“擾亂屯墾。周昌盛以聚眾滋事為由，將人全數押入農墾營，編入屯田編制，歸周家軍看管。”
燕無觴哈哈笑起來了，“也就是說，寒川太后苦心栽培的七百勇士，被拉去種地了？”
秦蒼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燕無觴笑過之後，面色開始變得凝重起來了：“七百人，分散在北境各個角落，她說收就收。說押就押，還是一網打盡的。所以，以她的耳目之密，應已有所察覺。但明面上，她隻字不提。只在關鍵時刻，給太后黨致命一擊。”
“她就是這樣的人，不打草驚蛇，只會棍打七寸。”
燕無觴轉過身來，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柔和許多：“她提都不提，反倒是最危險的。”
他放下手，“她若興師問罪，說明她還忌憚什麼。可她不提，不問，不查，只把人收走……那就說明她已經開始收網了。”
忌憚……
這蒼茫大陸，還有她慕容煙然忌憚的東西嗎？
她不忌憚什麼，可是燕王開始感到由衷的忌憚。
這感覺像一粒沙硌在靴底，起初不以為意，覺得自己踩踩就適應了，可是走得越久，便越磨腳，越扎心。
當初她來到三國軍營的時候，他覺得寒川脊樑骨徹底斷了。
軟弱的皇帝，受辱的皇后，怎麼可能還有翻盤機會？
可是苦難卻沒有打倒寒川，他們從苦難中站起來了，還用他們的方式篩選出他們的真正的王。
那幾天幾夜，是他們三國的狂歡，卻也成為了他們最後的狂歡。
拓跋烈已經死了。
死在他的狂妄，死在他的囂張，死在他的人神共憤。
燕無觴自問自己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人，但他絕對做不出投瘟疫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
拓跋烈死的時候，沒有人同情他們，那是他該死。
可如今寒川已然重振聲勢，南楚一心逐利、只求安穩發展，大燕坐擁荒漠之地，又折損北涼這一強力盟友，在這弱肉強食的蒼茫大陸，又該如何立足自保？
他派出去的人，無論是要查那孩子的身世，還是要對那孩子不利，竟都無法靠近鳳儀宮半步。
硬闖的，折在了影七那一夜；潛伏的，叛了；女殺手，被策反了；北涼的刀，被擋在了雁門關外；太后的人，被拉去種了地。
他像一拳打在浸透水的棉花上，力道被無聲無息地吸走，連回響都聽不見。
燕無觴再問秦蒼關於那個孩子的事情，秦蒼一臉慚愧：“陛下，臣等已竭盡全力。但鳳儀宮的防衛，已不只是周家軍和京營。慕容煙然在宮中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真正護住那孩子的，是慕容家積攢了幾百年的聲望和民心。永寧城的百姓、雁門關的將士、南境的商賈，甚至我們收買的暗線，只要觸碰到與那孩子有關的指令，便會不自覺地生出猶豫。這種底氣，不是刀兵能破的。
“陛下，他們守的不只是那個孩子，還有他們做人的良知。哪怕蕭氏宗族以後不認那個孩子，寒川百姓也會把他舉向神壇。”
燕無觴聞言，往後跌了幾步，心裡哽得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