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守護過的那片天，和他們大燕的天，是不一樣的。
他們的天是藍的，心是乾淨的。
不乾淨的，從來，都是大漠的風，北原的雪，南楚的潮……
他的目光緩緩從堪輿圖上移開。
他看著秦蒼，可視線卻像是越過他，落在了更遠處一片他從未真正踏入過的土地。
慕容家……
幾百年的聲望。
她贏的從來不是一仗兩仗，而是人心。
她把寒川從泥潭裡拉出來，讓百姓看見了活路，讓邊軍看見了尊嚴，讓南境的商賈看見了商機。
這些人，現在都成了她的牆。
而他燕無觴，堂堂大燕之主，竟連一個孩子的影子都摸不到。
“朕低估了她。”燕無觴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一口枯井，每個字卻都沉得壓人，“朕以為她在謀國，可她在謀心。”
秦蒼不敢接話。
片刻後，燕無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朕現在開始考慮，是不是要和太后，或者虞家，真正談合作的事了。從前，朕看不上他們。覺得他們不過是困獸之鬥，掀不起風浪。可如今，困獸也是刀。只要那把刀能砍在慕容煙然的軟肋上，朕不介意替他們磨一磨。”
他走到案前，重新坐下。
窗外的風沙聲小了一些，像是連薊城的風都在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傳信給虞世南。不，朕要親筆寫。”他鋪開一張新紙，筆鋒落下時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告訴他，大燕願意助虞家在南境成事。前提是，他要讓虞修遠，徹底斷了與慕容煙然走近的路。虞家若想兩頭下注，朕就讓他兩頭落空。”
秦蒼叩首：“臣這就去安排。”
“還有。”燕無觴的聲音低了一度，“查了這麼久，那孩子的身世，還是沒有定論嗎？”
秦蒼的脊背繃得更緊了：“臣無能。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模糊的地帶，那孩子出現前，慕容煙然確實服過避子湯。但那湯藥是否有效，無人能確認。宮中曾有人議論，那孩子早產了十餘日，也有人說是足月，皆無實證。另有一樁，臣的人從用重金問出一件事，寒川皇帝早年被太后下藥，才耗損了根本，太醫院舊檔裡，拼出一頁殘卷，隱約提及蕭衍之年少時曾受過重創，幾乎斷絕生育可能。但那份殘卷，像是被人刻意撕毀過，只餘半行字，做不得數。”
“虞家人，果然是寒川的毒瘤，他們為了選了一個更好控制的皇帝，連自己的孩子都下手。”燕無觴的筆在紙面上頓住了，洇開一小團墨漬。
他繼續說，“所以，那孩子到底是誰的，仍是未知。”
“是。”
燕無觴將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團洇開的墨漬上，看了很久。
未知的，才最讓人忌憚。
而那孩子一旦長大，無論流著誰的血，都將是懸在他燕無觴頭頂的、最沉的一柄刀。
半晌，他重新坐直，將寫完的信封好，遞給秦蒼：“送出去吧。另外，讓人去一趟南境，替朕看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