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虞修遠。”燕無觴的唇角動了動,“朕想親眼看一看,能在慕容煙然的棋盤上來去自如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
南楚,江陵碼頭。
江陵的冬雨,比往年這時候更密了一些,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三日。
江面水汽蒸騰,將港口的桅杆和岸邊青石板都籠在一層灰濛濛的薄紗裡。
碼頭上,搬運工們披著蓑衣,將一箱箱新到的南楚瓷器搬上剛剛靠岸的船隻,南楚的商人正準備用這批新得的海外貨物,換取更大筆的財富。
蘇衡沒有撐傘。
他在江陵港碼頭青灰色的石階上站了很久,手裡的賬冊已經被雨水洇溼了邊角,但他沒有在意。
他剛從碼頭最深處的一間號房裡走出來,那裡存放著南楚最新一批海外貿易的賬冊,而這份賬冊上的數字,讓他心情有些複雜。
“蘇先生,披件蓑衣吧。”身後的隨從遞過來一件油布斗篷,蘇衡接過,卻沒有立刻穿上,只是攥在手裡,轉身沿著碼頭往回走。
他走過長街,拐進江陵城北那座院落時,石介已經在等他了
石介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像是知道他這一趟會淋雨。
蘇衡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辣意從喉間一路暖到胃裡,他在石介對面坐下,將那份被雨水洇溼邊角的賬冊放在案上。
“瀾沙國的船隊走了一條我們沒走過的路。”蘇衡開口,“那條路繞過蒼茫大陸東側的暗礁群,直抵南垠島。不再經我們南楚碼頭補給,瀾沙國那邊的人說,虞家給出了比我們更低的轉運價,還答應在名承港以西的礁區提供免費停靠。”
石介沒有說話。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放回案上,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虞家在南境藏了那麼多年,終於開始伸手往海上走了。”
“他們伸手的方向,恰好是我們剛走通的那條航道。”
蘇衡將賬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數字:“上個月,南楚與瀾沙國的絲綢換船貨停了整整兩趟,因為虞家的船提前到了,價格壓得更低,瀾沙國的人自然選了他們。”
石介看著那行數字,沉默了片刻:“這件事,稟報陛下了嗎?”
“還沒有。”蘇衡合上賬冊,“我想先跟你說一聲,再一起進宮。”
石介端起薑湯碗,暖著手心,卻沒有急著喝,只是讓那陣滾燙貼著掌心,在冬日的冷意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先等一等。陛下最近……心思不只在海上。”
蘇衡抬眼看他。
“寒川那邊,寒川北境屯墾的事推進得比預想快,周昌盛把太后暗線連根拔起,那七百人關進農墾營,太后斷了一條臂膀。可虞家在南境的海上動作,不像是一時興起。”石介放下薑湯碗,聲音裡帶著悵惘,“虞世南這個人,從不做無準備的事。他既然同意讓虞修遠接觸瀾沙國,就說明他已經算好了這條路能走多遠。”
蘇衡沒有接話。屋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些,簷角的積水落得稀疏起來,在青磚地面上敲出一陣細碎而有節律的響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