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順著鳳儀宮的飛簷淌下來,在宮門口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嘩嘩地流向下水道。青鳶撐著傘從外面跑進來,裙襬溼了一大截,可她顧不上這些,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信封,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殿內。
“娘娘!南楚的回信!”
慕容煙然正坐在窗前繡一件小衣裳——一件大紅色的肚兜,上面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她的女紅不算好,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她繡得很認真,一針一線,不急不慢。
她放下針線,接過信封,撕開。
信紙上只有八個字——
“各為其國,各安其命。”
慕容煙然看了很久。
青鳶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小聲問:“娘娘,這……這是什麼意思?”
慕容煙然沒有立刻回答。她將信紙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
“青鳶,你覺得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青鳶想了想:“奴婢覺得……這個南楚國君是在說,他不會幫咱們,也不會害咱們?”
“差不多。”慕容煙然放下茶盞,唇角微微翹起,“‘各為其國’——他是南楚的君王,我是寒川的皇后,我們之間隔著國與國的界限。他不會因為我寫了一封信,就忘記自己是南楚人。‘各安其命’——他不會插手我的事,我也不會去麻煩他。”
“那……這不是什麼都沒說嗎?”
“不。”慕容煙然搖了搖頭,“他說了很多。”
她拿起信紙,指尖在那八個字上輕輕劃過。
“‘各為其國’——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國’,在‘為’。他為他的國,我為我的國。他為他的國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在為自己的國做什麼——他在告訴我,他看見了。”
青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各安其命’——這句話的重點也不在‘命’,在‘安’。安於自己的命,不抱怨,不指望,不依賴。他在告訴我——他知道我沒有指望他,他也知道我不會依賴他。他在告訴我——他尊重我。”
慕容煙然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順著窗欞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風景。可她還是看見了——窗臺上那兩盆白海棠,嫩葉已經長成了巴掌大的葉子,綠油油的,在雨中微微搖晃。
“青鳶。”
“在。”
“把這封信收起來。放在箱底,和那支鳳釵放在一起。”
青鳶愣了一下:“娘娘不燒掉嗎?萬一被人發現——”
“不會有人發現的。”慕容煙然打斷了她,“就算有人發現了,也不怕。這八個字,沒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各為其國,各安其命’——這是一個君王對另一個君王說的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可只有我知道,這八個字底下,藏著什麼。”
青鳶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娘娘的表情有些不一樣,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東西。
像是棋手看到了對手的落子,心裡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可那應對之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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