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孫文禮幾乎是飄著走出太和殿的。
五萬石糧草,十五日送達。
可那五萬石糧草裡,有一半是黴變的陳糧,另一半根本不會出永寧城。
賬目上寫得清清楚楚——糧已出庫,款已撥付,一切正常。
可實際上呢?
那些糧草會從戶部的賬本上消失,然後出現在他孫文禮的私庫裡。
邊軍?
邊軍吃的是草,喝的是風,等的是死。
等他們餓得連刀都拿不動的時候,北涼鐵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
到時候,寒川國亡了,蕭衍之死了,慕容煙然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孫文禮,還活著。跪在拓跋烈面前,叫一聲“大王”。
他在心裡,將一切都算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元就站在武將列中,用那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他。
散朝後,周元沒有回軍營,而是直接去了戶部。
他穿著便裝,帶著兩個親兵,在戶部的庫房裡待了整整一個時辰。他親手打開了每一個糧倉,親手檢查了每一袋糧食,親手將黴變的、空殼的、以次充好的糧食一袋一袋地挑了出來。
然後,他將賬本上那些“已出庫”的糧草,一筆一筆地記了下來。哪些是真的出了庫,哪些是假的;哪些送到了邊軍手裡,哪些進了孫文禮的私庫;哪些還在路上,哪些根本就不存在。
他記了滿滿一本,每一個數字都有據可查,每一筆賬都有跡可循。
“將軍,”親兵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些賬冊,要不要帶回軍營?”
周元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就在這裡放著。”他將賬冊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讓它們繼續‘正常’。等收網的那一天,再拿出來。”
親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周元走出戶部庫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站在戶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太和殿的飛簷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忽然想起慕容老將軍說過的一句話。
“周元啊,打仗不是比誰力氣大,是比誰更沉得住氣。敵人不動,你不動;敵人動了,你還不動。等他把所有招數都用完了,你再動。那時候,他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軍營。
等孫文禮把所有招數都用完了,就是他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
……
太醫院的值房裡,燭火燃了一整夜。
王太醫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三份藥方。左邊是給皇帝的“補氣養血湯”,中間是給皇后的“安胎飲”,右邊是他自己配的“墜花散”。三份藥方,三種不同的命運。
皇帝的那份,是假的。他開的每一味藥都是補氣養血的良藥,可那些藥到了張太醫手裡,會被換成另一種東西——能讓皇帝看起來越來越虛弱、實際上根本不會傷及根本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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