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銅鏡是劉公公特意從庫房裡翻出來的，是蕭衍之登基那年先帝賜的，背面刻著“正衣冠，明得失”六個字。六個字，他看了無數遍，可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
此刻，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鏡子裡的那個人，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頰上沒有多少肉，看起來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有什麼能嚇得住他？
“劉安。”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朕像一個皇帝嗎？”
劉公公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蕭衍之會問這個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在蕭衍之身邊伺候了二十年，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他一蹶不振的樣子，見過他在太和殿上慷慨激昂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清心閣門口倉皇逃離的樣子。
可他從來沒有見過蕭衍之這個樣子。
帶一種經歷了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後，終於沉澱下來的、看透了世事的平靜。
“陛下，”劉公公的聲音哽咽了，“陛下永遠是陛下。”
蕭衍之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永遠是陛下。”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唇角微微翹起，“劉安，你知不知道，朕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劉公公愣住了。
“因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朕不管做什麼，不管做得好不好，不管是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朕都是皇帝。因為朕姓蕭，因為朕坐在那把椅子上，因為朕是先帝的兒子。”
他站起身，轉過身，看著劉公公。
“可朕不想因為姓蕭才當皇帝。朕想因為當得好才當皇帝。”
他大步向殿外走去。
劉公公連忙跟上，腳步急促而凌亂。
蕭衍之走出寢宮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抬手遮了遮，瞇著眼看著遠處的太和殿。
太和殿的飛簷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琉璃瓦一片一片地疊著，像魚鱗，又像鎧甲。
宮道上，周家軍計程車兵看見了他，先是一愣，然後自動讓開一條路，單膝跪地。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百個，千個。
整條宮道兩側，跪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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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