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璧的目光從峽谷中收回來,落在身邊的地形圖上。
圖是寒川暗衛送來的,上面標註著峽谷每一處隘口、每一條小道、每一段可以攀爬的緩坡。
這是慕容煙然的誠意,不然這樣的圖紙,他不可能拿得到的。
“石先生,”他開口了,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散,“周家軍到哪裡了?”
石介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青色長袍,手裡捧著一卷堪輿圖,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烽火臺。
“回陛下,烽火臺傳來訊息,周家軍已在百里之外。按他們的行軍速度,最快明日午時能到。”
“明日午時。”楚懷璧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微微翹起,“慕容煙然說三天,周家軍兩天半就到了。她的人,果然比她的承諾更可靠。”
石介沒有接話。
他知道楚懷璧不是在誇周家軍,是在說慕容煙然。
從收到那封“可入”的信開始,楚懷璧就像換了一個人。朝堂上的事不問了,南境的水軍不練了,連最愛的《戰國策》都不翻了。他把自己關在營帳裡,對著堪輿圖一坐就是一整天,反覆推演北涼的每一條進攻路線、每一次可能的變陣、每一種應對的方案。
石介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他這麼認真過。
不是那種“我必須贏”的認真,而是那種“我不能輸”的認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們兩國要吞掉這匹草原上的惡狼,可不就是在幹一件驚天動地的,為民除害的大事。
“陛下,”石介聲音壓得很低,“北涼前鋒距雲棧關已不足五十里。按照他們的速度,今夜子時前必到。周家軍明日午時才到……中間差了將近六個時辰。這六個時辰,我們要獨自面對五萬北涼鐵騎。”
楚懷璧的手指停了下來。
“石先生,你知道朕為什麼選擇在雲棧關迎敵,而不是更北邊的平原地帶嗎?”
石介想了想:“因為峽谷地形不利於騎兵衝鋒,可以抵消北涼的騎兵優勢。”
“只說對了一半。”楚懷璧轉過身看向石介,目光在火光中跳動,“另一半,是朕要用他們最看不起的打法,正面將其擊潰。朕要讓拓跋烈牢牢記住:南楚雖無精銳騎兵,卻有群山深谷、危崖險水,更有南楚人八百年來,在山河之間磨礪出的錚錚骨氣。
“傳令下去。”楚懷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石介躬身:“陛下請吩咐。”
“弓箭手上山,埋伏在兩側山崖。北涼大軍進入峽谷後,聽我號令。我說放箭,就放箭。我說停,就停。不許早,不許晚,不許多,不許少。”
“是。”
“重甲步兵列陣谷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盾牌給我插進土裡,槍尖給我對準馬腹。不管北涼衝多少次,不許退一步。退一步,軍法處置。”
“是。”
“輕騎繞到峽谷北面,切斷北涼退路。不要正面交鋒,只要騷擾——放冷箭、燒糧草、殺斥候。讓北涼的前鋒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讓他們的後軍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讓他們進退兩難,左右失據。”
石介將每一條命令都記在心裡,轉身跑下山崖。
楚懷璧獨自站在山崖上,看著峽谷中越來越暗的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