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煙然抬眸看向楚懷璧,“哦?那你放不下的,是我的命,還是這個孩子的命?”
楚懷璧看著她那雙明豔動人的眼眸,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小帳壁角那盞銅燈上,落在燈焰跳動的光影裡,像是在尋找一個能說得出口的答案。
可他沒有找到,或者找到了,卻不能說。
慕容煙然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重新靠回軟榻上,側過頭,看著帳外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模模糊糊的夜色。
雨聲很大,大到能蓋住說話聲、腳步聲、甚至心跳聲。
慕容煙然算了一下時間,“北涼人現在知道難受了,可是讓他們更難受的事還在後頭。這場雨,至少會下三天三夜,他們的營帳不防雨,草原上的氈帳能擋風,卻擋不住這種連下三天的大雨。他們的火把會滅,柴火會溼,煮不了飯,燒不了水。他們的傷員躺在泥水裡,傷口會潰爛,高燒會加重,鼠疫會擴散得更快。他們的戰馬沒有乾草吃,沒有乾淨水喝,會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少。”
楚懷璧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看著她,看著明媚的眼睛,彷彿外面的戰爭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而他只是聽美人說戲的少年郎。
慕容煙然繼續說,“五天後,他們就會開始殺馬。先殺傷病的、跑不動的、瘦得只剩骨頭的。再後面,他們會開始殺那些還能跑的馬。等馬殺完了,他們就再也衝不出去了。到時候,他們會吃草根、吃樹皮、吃皮帶、吃鞋底。再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
楚懷璧替她說完了:“他們會吃人。”
慕容煙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帶著探究,“楚君怕了?”
“不是怕。”楚懷璧眼裡帶著仇恨,“是厭惡。我厭惡北涼人。。”
“楚君。”慕容煙然喊了他。
楚懷璧微微偏過頭,看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打完這一仗之後,南楚打算怎麼跟寒川相處?”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是,”他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坦然,沒有任何閃躲,“南楚不會放棄寒川的出海口和漕運通道。我這次出兵,雖然是為了制衡北涼,但我不會做賠本的買賣。海外商路與物產對南楚存續至關重要,你也知道我們南楚資源匱乏,能發展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倘若再無全新通商路徑,各地鄉紳大族的收益無從維繫,便會層層盤剝黎民;百姓生計無著,遲早會掀起動亂,我必須儘早為朝野尋得一條新的出路。”
“我知道你要的是這些,你們是富有富的難處,我們是窮有窮的難處。不管怎麼樣,這個事,我都不會食言。你提要求吧!”慕容煙然看向楚懷璧,他長得很美,珠圓玉潤中又帶著鋒芒,眼裡有宏圖大業,心裡裝著黎民百姓,這是南楚的好皇帝,可是,他再好,他也不是寒川的皇帝。
楚懷璧站起身,走到小帳門口,掀開帳簾,看著外面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模模糊糊的夜色,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慕容煙然,”他說,“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在利益一致的時候,南楚和寒川可以做朋友;在利益不一致的時候,南楚和寒川只能做對手。我不是來跟你交朋友的,我是來談交易的。”
慕容煙然點點頭,其實楚懷璧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我知道。交易就是交易,交易沒有感情,只有利益。交易比交情可靠。因為交情會變,利益不會。”
楚懷璧隱忍深沉的眼眸,略微被她的話觸動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
只是感覺有一塊小石子掉進了心湖,漣漪散開,又迅速消失在水面下,快得幾乎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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