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港口的石階時,蘇衡終於看見了“青鷂號”的桅杆。
只是那桅杆是斜的,像一棵被風折斷的樹,歪歪扭扭地探出海面。
船身吃水很深,吃水線以上有一道猙獰的焦痕,從船頭一直延伸到船尾,邊緣發黑,像是被火舌舔舐過,又被海水澆熄了。
船尾的青色旗幟破了大半,只剩下半幅殘布,在暮風中無力地垂著。
蘇衡看到這這船變成這樣,痛心得眼睛都紅了。
這艘船,可是南楚船隊裡最快的一艘三桅帆船。
可此刻它斜斜地靠在碼頭邊,船身還在微微傾斜,像是隨時會沉下去。
甲板上散落著碎裂的木桶和斷裂的纜繩,幾道未乾的水痕從船舷一直延伸到船頭,像一道暗色的淚痕。
船工們已經在卸貨了。
他們從船艙裡抬出一箱箱被海水浸泡過的貨物,木箱的邊角已經發黑髮軟,有的已經散了架,露出裡面泡爛的茶葉和綢緞。
他們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臉上帶著尚未褪盡的驚恐,像剛從一場噩夢裡逃出來的人,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就已經被推到了岸邊。
蘇衡走下棧道,沿著碼頭邊緣快步走向那艘船。
他走過那幾個正在卸貨的船工時,看見其中一個人的手臂上纏著一條帶血的布條,布條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滲出的血跡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去見了船長。
那個人站在船頭,背對著他,身形比記憶中矮了幾分,肩膀微微佝僂著,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力氣被抽乾了,連站直的力氣都不太夠。
他面前擱著半箱被燒燬的貨物,箱蓋已經焦黑,邊緣還在冒著極淡的青煙,像是剛滅不久。
蘇衡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順著船長的目光,看向那半箱殘貨,燒焦的茶葉、碎裂的瓷片、被水泡得發脹的絲綢,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潑翻的湯。
“怎麼回事?”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船長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被這一聲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
他緩慢地轉過身,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劃痕,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邊角還滲著血絲。
他看向蘇衡時,目光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聚焦,像是認出了他。
“蘇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傷痛,“我們在近海被人打了。”
蘇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沒有露出任何變化:“誰打的?看清楚了嗎?”
“沒看清。”船長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了很久的、悶鈍的怒意,“對方沒有掛旗,船身塗成深灰色,吃水很淺,跑得極快。他們是在我們返航時突然從側翼插上來的,先放了兩輪火箭,燒了船帆,然後才靠過來登船。”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細節,又像只是讓自己緩一口氣:“他們登船之前,扔了幾個瓷蒺藜火球,登船之後沒有搶貨。只是扔了幾箱貨物。”
蘇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們只扔了那幾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