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扔了那幾箱。”船長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完全理清的困惑，“其他貨箱他們碰都沒碰。我們的人跟他們短兵相接的時候，他們下手極快，刀刀朝著要害去，像是訓練有素的海上私兵，可他們打完就走，也沒有留下任何能辨認身份的東西。”
蘇衡沒有再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被水泡爛的麻袋碎片，然後彎下腰，從那堆殘貨裡撿起一小塊尚未完全燒燬的瓷蒺藜火球的碎瓷片。
瓷片邊緣焦黑，但釉面依然溫潤，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
他翻轉瓷片，看見背面殘留著半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某個窯口的火印，筆畫不全，難以辨認。
他將那枚碎瓷片放回原處，直起身：“船上傷了幾個人？”
“六個。兩個重傷，已經讓人送去醫館了。四個輕傷，還在船上。”
蘇衡安撫完受傷受驚的船員，處理好後續事宜，已經是深夜了。
他回那座院落時，石介已經等在那裡了。
案上攤著幾封尚未拆封的信，手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像是坐了很久。
“你聽說了？”石介抬起目光，落在他臉上。
“聽說了。”蘇衡在他對面坐下，將那枚碎瓷片放在案上，“很顯然，對方並不是普通的海盜，他們衝著這條新開航線來的。他們不想讓我們走這條線，這是在警告我們。”
石介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瓷片上，看了片刻：“你覺得是誰做的？”
“不知道。”蘇衡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那張水文圖，是虞修遠親手畫的。他畫那條新航線的時候，會不會早就料到有人會在這條航線上動手？”
石介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那邊，我已經派人去稟報了。他應該很快就會知道。”
蘇衡沒有再說什麼，靠在椅背上，聽見簷下的鐵馬被風吹得響了一聲，又落回寂靜裡。
他握著那枚碎瓷片，指腹在釉面上慢慢摩挲，心裡卻一直在想：虞修遠，這次的事，到底是你設的局，還是有人藉著你的棋局，走了一步自己的棋？
……
南楚御書房。
楚懷璧放下圖卷，拆開短函看了一遍，擱在案角，沒有立刻說什麼。
石介站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青鷂號遇襲的事，已經在港口傳開了。有人開始私下議論，說這條航線剛走通就出事，怕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搗鬼。”
“傳開了才好。”楚懷璧重新拿起那份水文圖，在燈下又看了一遍虞修遠親手標註的那些水深資料，目光沿著那條繞過暗礁群的虛線緩慢移動，“傳開了，藏在背後的人才會覺得自己這一手打對了。他們覺得打對了，就會再出手。再出手的時候，就會留下比幾塊碎瓷片更深的痕跡。”
石介沉默了一下：“那虞家那邊……要不要派人去問一問？”
“不必。”楚懷璧放下水文圖，“虞修遠若是真想在這條航線上做手腳，不會把水文圖畫得這麼準。他畫得越準，就越說明他不想讓這條線出事。真正想讓它出事的人，是那些既不想讓南楚走通這條路的人。”
他頓了頓：“傳信給蘇衡，航線照常走。下一批貨，按原定時間發船。讓船隊多帶幾艘護衛船，不掛旗，混在商船中間。對方既然喜歡在近海動手，那就讓他們再動一次。”
石介應聲退下。
“等等，讓蘇衡給慕容皇后送一份“青鷂號”遇襲的詳細經過密報。這個事，她應該瞭解的更仔細些。我們兩國聯盟，已經觸犯太多人的利益了，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反撲。”
“是，陛下！”石介再度應聲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