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風口裡，看著遠處宮牆外那片灰黃色的天際線，隔了很久才開口：“準備一下，朕要去一趟南境。”
秦蒼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變化：“陛下是想以何身份南下？”
“商賈。”
“可若是被人認出……”
“不會有人認出。”燕無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秦蒼臉上，“朕去寒川南境，不是為了跟慕容煙然正面交鋒，是為了親眼看看她的水師，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密報裡寫的那樣，能在大海上站穩腳跟。”
他又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了兩個字，然後遞給秦蒼：“去辦。三日內出發，帶五十名暗衛隨行。”
秦蒼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只寫了個名字——“葉三”。
那是大燕暗衛營裡最擅長易容和偽裝的一個人，極少露面，卻從未失過手。
“臣這就去安排。”秦蒼將紙摺好收入袖中，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
鳳儀宮側殿。
蕭衍之精神剛好一點，就過來看看慕容煙然母子。
蕭衍之坐在案側，手邊擱著一碗熱過的參湯，泛著淺淡的琥珀色光暈，劉公公方才端來，說“陛下趁熱喝”，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藥香順著喉嚨滑下去，卻驅不散心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煙然，”他擱下湯碗，“你當真要帶他去？”
慕容煙然將南境堪輿圖放在案角：“當真，已經定下了。初十之前到南境最大的港口歸濟港，水師演練列陣，正好讓他看。”
“他才兩歲出頭。海上風大浪急，又是夏末秋初早晚溫差重，他身子骨……經得住麼？”蕭衍之免不得擔心，明知勸不懂，他還是想勸勸。
慕容煙然抬眼看他。
隔著那盞搖曳的燭火，她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藏得很深的焦灼。
不是怕她帶不好孩子，也不是怕阿澈路上吃苦。
他在怕別的東西。怕那一去，隔著千里水路、滿目海天，她與阿澈便越來越遠，遠到他伸手夠不著，遠到他只能困在永寧城的宮牆裡，聽旁人轉述她的訊息。
慕容煙然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安，溫和道：“張太醫隨行，青鳶跟著照料。名承港那邊張廷玉已經清出了單獨的院落，通風向陽，涼棚也搭好了，阿澈不會曬著。柳葉已經提前先去佈防，周邊五里內的船隻、商販、碼頭工全部驗過底冊。周昌盛也派人來報，雁門關以北一切平穩，北涼殘部沒有異動。”
她一項一項地說完，像攤開一份滴水不漏的摺子。
蕭衍之聽完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但很快，便沉了下去：“朕不是不信你安排得妥帖。朕只是……”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偏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廊下傳來阿澈趿著木屐跑過的腳步聲，短而輕快，像一串落在地上的鈴鐺，很快又被青鳶低聲勸著“別跑，剛洗過澡”的輕語蓋了過去。
蕭衍之聽著那串腳步聲，低聲道：“朕只是怕他看過了大海，就不再覺得永寧城有多大。”
慕容煙然看向蕭衍之，注視著的眼眸，目光停了好一會，隔了片刻：“阿澈的根在永寧城，他是在這片宮牆裡學會走路的，是在鳳儀宮的白海棠底下學會數數的。他看過海，也還會回來。海不會改變他，只會讓他知道，他腳下的岸，能讓他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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